第4章

书名:余烬赴宴  |  作者:俞少颜  |  更新:2026-04-25
陌路相逢,微光入烬------------------------------------------。,最尴尬、最难堪的存在。,长夜难眠,只因一岁早夭的三公主,成了他心头无法抹平的痛。一场忆女旧梦,便让国师顺势卜卦,寻得一名与三公主同年同月同日同辰降生的女婴,断言她是公主残魂附身,可作慰藉君心的替身。,尚在襁褓的她,便被强行冠上"无忧郡主"的华贵名分。,从未给她带来半分荣宠与庇护。,是安抚帝王执念的傀儡;于沈府,不过是人人嘲讽的笑柄。她本就非沈府亲生,自幼与生母付氏相依为命,母女二人在钟鸣鼎食的沈府中,如无根浮萍,日日寄人篱下,活得如履薄冰。,心胸狭隘,对这个继女百般厌弃;嫡出的少爷小姐骄纵蛮横,自**将她视作眼中钉,非打即骂是家常便饭,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她,冷言冷语更是如影随形。,都敢仗着主母的脸面,对她颐指气使、肆意折辱。,小心翼翼,隐忍退让,不求荣宠,不求关注,只求能与母亲安稳度日。可即便如此,依旧逃不过无尽的**与磋磨。,本该有一碗甜糯的生辰面,有母亲温柔的叮嘱,可清晨醒来,等待她的,却是主母勒令她随往皇家春猎的命令。。,皆是权倾朝野的权贵子弟,她去了,不过是主母身边端茶倒水、任人差遣的下人,还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她想以生辰为借口,留在府中与母亲相伴,可主母一句“郡主身份,岂能失了礼数”,便将她所有的退路堵死。。,猎场之内,骏马奔腾,旌旗猎猎,锦衣玉冠的权贵少年们谈笑风生,箭矢破空的脆响、马蹄的嘶鸣交织成一片热闹喧嚣的乐章。,始终缩在人群最偏僻的角落,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浅青色布裙,默默做着端茶递水、整理坐垫的粗活。
她听着那些针对她的冷言冷语,听着那些对**质子的肆意嘲讽,看着权贵们举杯欢庆、欢声笑语,只觉得满心疲惫与窒息。阳光明明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底。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众人纷纷启程返程,她却不愿早早回到沈府的队伍里,再次面对主母的刁难与嫡出兄妹的嘲讽。
她寻了个由头,独自绕进林间小径,只想在这僻静清幽之处,偷得片刻喘息,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在沈府的牢笼里,日日受磋磨。
暮春的林间,草木葱茏,枝叶交错纵横,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了大半日光,透过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透着几分清幽的凉意。
沈余珠沿着蜿蜒的小径慢慢走着,脚步轻缓,只想远离那些喧嚣与虚伪,让疲惫的身心稍作歇息。可刚走没多远,便瞥见不远处偏僻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缓缓走近。
待看清地上之人的模样时,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萧宴峥。
是方才那些权贵们张扬而去笑话谈论的主角,那个**质子——萧宴峥。
那个在京城里如同影子般存在,人人鄙夷、人人可欺的西楚**质子。
不过短短半日,他早已没了往日里哪怕刻意伪装出的卑微木讷,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他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草丛间,沾满了尘土与草屑,纠结成一缕缕,原本清俊的脸庞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起皮,泛着青灰的死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
原本干净的粗布裤腿,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渍黏在布料上,早已凝成厚厚的血痂,又不断有新鲜的血液从伤口处渗出,在身下的青草地上晕开一**刺目的血泊,鲜红刺眼。
伤口处血肉模糊,箭伤深得可见白骨,隐约能看到受损的筋脉狰狞地翻卷着,触目惊心,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瘫在血泊与杂草之中,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凄惨到了极致。鲜血顺着他的小腿蜿蜒流下,滴落在青草上,晕开一圈圈暗红的血渍,每一滴都像是在敲打着沈余珠的心脏。
沈余珠自幼在沈府受尽磨难,看遍了人情冷暖,尝尽了世态炎凉,早已练就了一颗敏感又通透的心。
她自然知晓萧宴峥的身份,也清楚京中众人对他的态度——鄙夷、唾弃、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将他视作丧家之犬,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更无人会在意他的生死。
换做旁人,见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场景,定会转身就走,生怕惹上麻烦,引火烧身。可沈余珠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怎么也挪不开。
她看着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萧宴峥,看着他眼底深处残存的、不甘沉沦的微光,那点微光在浑浊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却依旧不肯熄灭。
心中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恻隐之情,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她与他,何其相似。
她是顶着郡主虚名,在沈府受尽**、如履薄冰的卑微庶女;他是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苟延残喘的**太子。
他们都身处这繁华京城的泥潭之中,被人践踏尊严,被人肆意欺辱,同样的卑微,同样的无助,同样在这冰冷的皇权与世俗之下,苦苦挣扎,求一线生机。
他们是陌路之人,却也是同病相怜之人。
沈余珠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可能会引来的未知之祸,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
她尽量放轻每一个动作,生怕惊扰了他,也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加重他的痛楚。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撩开他染血的裤腿,当看清那深可见骨的箭伤时,心头狠狠一沉,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
这箭伤极深,已然精准伤及腿筋,若是再不止血医治,不仅这条腿会彻底废掉,他更会因失血过多,撑不过今夜。
就在这时,许是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又或是伤口的剧痛让他本能地感知到了外界的气息,萧宴峥被剧痛与虚弱折磨得混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沉重的眼睑仿佛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耗费着他残存的力气。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浅青色布裙的少女。
她没有穿锦衣华服,衣裙样式简单朴素,裙摆边角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油污。她的眉眼清丽温婉,面容素净,一双眸子干净澄澈,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不含半分世俗的鄙夷与嘲讽,更没有丝毫恶意与戏谑。
只有满满的小心翼翼,与真切到难以掩饰的担忧。
自西楚国破,他沦为质子,被困在这大靖京城一年来,见过的全是冷漠、鄙夷、**与恶意。
有人将他视作玩物,肆意折辱;有人对他避如蛇蝎,唯恐沾染;有人冷眼旁观,巴不得他早日殒命。他早已将心冰封,不相信世间任何善意,尤其是大靖之人。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的戒备本能地竖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浑身的毛发都在警惕。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是真的心怀善意,还是这场欺辱的另一场戏码,是来看他笑话,或是准备再度折辱他。
他想开口驱赶,想厉声让她离开,想告诉她别多管闲事。可失血过多早已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粗哑的喘息声,像濒死的野兽在低鸣。
他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泥土,指甲深深嵌进**的泥土里,抠出一个个深深的坑。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戒备、疏离,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脆弱与绝望。
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打量。
沈余珠将他的戒备与抗拒看在眼里,心中越发酸涩。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冰冷与警惕,那是被世界伤害过的人独有的自我保护。
她没有靠近,只是放缓了语气,声音轻柔温和,像春日里的微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伤得很重,血流不止,再不止血,会有性命之忧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宴峥的耳中,像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心底的阴霾。
沈余珠没有忘记,她平日里在沈府时常被主母与嫡出兄妹打骂,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母亲付氏心疼不已,便日日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碎银,为她买了一瓶上好的疮伤药,让她随身带着,受了伤便悄悄疗伤。
这瓶药,算不上什么名贵珍稀的药材,却是她身上唯一能救命的东西,是母亲给她的唯一庇护。
沈余珠没有丝毫迟疑,伸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瓶身干净,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她又抬手轻轻撕下自己裙摆上干净的布料,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大的动静刺激到他,也怕自己的举动惹他反感。
萧宴峥浑身僵硬,心中的抗拒愈发强烈。
他是西楚太子,何曾受过这般待遇?更何况,是被大靖之人照料。
他不想接受任何大靖人的施舍,更不想在这般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模样下,被人触碰照料,那是对他最后的尊严的践踏。
可此刻的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左腿的剧痛不断席卷而来,像无数根针在扎,又像刀在割,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俯下身,一点点靠近。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伤口边缘的肌肤时,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又笨拙。她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用干净的指尖轻轻拭去黏在皮肉上的血渍,动作放得不能再轻,尽力减轻他的痛楚。
她的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
药粉被轻轻撒在伤口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压住了汹涌的血流。原本撕心裂肺的剧痛,也渐渐缓解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摧枯拉朽。
少女拿着那块从裙摆撕下的干净布料,一圈圈仔细地为他包扎伤口,手法笨拙却无比认真,将伤口牢牢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寒凉。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圈都仔细抚平,生怕勒得太紧会疼,太松会掉。
这是他当质子一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恨意与屈辱之外的温度。
没有算计,没有欺辱,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间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少女的发梢、肩头,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温暖的光晕。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翼,神情专注而认真。
眉眼间的温柔,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风,轻轻吹散了他心底积攒了一年的冰冷与绝望。
他死寂了整整一年的心湖,在这一刻,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无比清晰的涟漪。
他认得她。
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沈府那个顶着郡主名头,却活得比下人还不如的假郡主——沈余珠。
他曾在街头巷尾,远远见过她被沈府嫡女刁难,看着她被推搡在地,却默默忍下;见过她默默隐忍地做着粗活,端着沉重的水盆,脚步踉跄却不敢停下;知道她的处境,与自己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同为天涯沦落人,都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可她却愿意在他受尽欺辱、被所有人抛弃、无人问津的绝境时刻,不顾麻烦,不顾旁人眼光,不顾可能引来的未知之祸,向他伸出援手,赠予这一份难得的善意。
这份善意,于他而言,就像是无边黑暗里,骤然照进来的一束光,刺破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与冰冷,成为了他苟且偷生的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萧宴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吹散,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多谢。”
短短二字,藏尽了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有屈辱,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沈余珠包扎好最后一个结,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眉眼间依旧带着淡淡的担忧:“举手之劳罢了。只是这药只能暂时止血止痛,*****,你一定要尽快找大夫医治,不然这腿,日后怕是真的要...废了。”
她心里清楚,以萧宴峥的处境,京中大夫无人敢为他医治,权贵们更是对他不管不顾,他想要寻医,难如登天。可她能力微薄,在沈府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为他请来大夫,只能尽此微薄之力,再多的,便无能为力了。
她看了看林间入口,心中越发不安。若是她迟迟不归,被沈府的人发现她在此处与**质子有所牵扯,定会惹来弥天大祸。到那时,不仅她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母亲付氏,让母亲也跟着受牵连。
不敢再多做停留,沈余珠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萧宴峥,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终究,她还是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林间。那道清瘦的浅青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枝叶交错的小径深处,再也寻不到踪迹。
萧宴峥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林间只剩下风声与他微弱的呼吸声,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腿上包扎好的布料。
布料上,还残留着少女指尖淡淡的余温,与药草清苦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一见钟情,不过刹那。
从此,这世间万般黑暗,无尽仇恨,都因这一束光,有了一丝牵绊。
萧宴峥闭上眼,指尖紧紧攥着腿边的布料,将那抹温度与香气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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