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学考核------------------------------------------，薄雾将散未散，给城西的街巷蒙着一层**的清气。许则换上了一身昨夜陈镇熨烫过的、最体面的半新细棉布长衫，头发用同色布条仔细束好。陈松也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短打，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紧绷的嘴角和不断交握又松开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陈镇走在最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穿过两条略显清静的巷子，便看到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明理斋”三字，字迹端正敦厚。门口并无寻常蒙馆常见的喧闹童子，只偶尔有衣衫整洁的学童安静出入，氛围肃然。，对门口一个正在洒扫的、年约十三四岁的青衣小厮说明了来意。小厮停下动作，打量了三人一眼，尤其多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松，目光里有一丝了然，但并无鄙夷，只点点头：“先生正在早课，三位请随我来，在偏厅稍候。”，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正堂传来隐约的、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小厮将他们引到正堂西侧一间小小的偏厅，奉上三杯清茶，便悄然退下，继续洒扫去了。，一桌数椅，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法苍劲，意境清幽。三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许则看似平静地打量着周围，实则心中快速推演着稍后可能面对的问询。陈松则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都有些发白。陈镇端起茶杯，缓缓啜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偏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幅墨竹图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正堂的诵读声停了。片刻，一位年约四旬、身着半旧藏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温和，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行走间自带一股沉稳书卷气，并无许多塾师的严肃古板，却令人不由得心生敬意。这便是赵夫子了。“让三位久候了。”赵夫子声音平和，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在许则身上略作停留，又在陈松身上顿了顿，最后对陈镇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抱拳行礼。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心中已闪电般权衡了几个称呼。“家人”太泛，不足以表明关系亲近；“侄儿”又过于具体，一旦深究亲属渊源容易露出破绽。唯有“子侄”一词，既有明确的晚辈亲属之意，又略带泛称的模糊性，既抬高了陈松的身份便于行事，又留有转圜解释的余地，最为妥当。他面色不变，沉声道：“赵夫子安好。在下陈镇，携外甥许则，并子侄陈松，前来拜会，恳请夫子收录则儿入学启蒙。子侄”二字，心下也是一赞。陈叔果然考虑周全。这个称呼进可攻（解释为何能同住、同学），退可守（不涉及具体亲属关系），且合乎时下投亲靠友的常情，正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目光转向许则：“你便是许则？年几何？此前可曾开蒙？所读何书？”，走到堂中，依着记忆中原身父亲教导的礼节，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童声清朗：“学生许则，今年八岁。先父在世时，曾为学生开蒙，教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粗粗读过，字亦认得一些，只是理解尚浅，书写亦陋，恳请夫子教诲。” 他态度恭敬，答话条理分明，既说明了基础，又点出了不足，姿态放得很低。，但并未表露，只道：“既读过《三字经》，且背一段‘苟不教，性乃迁’至‘教五子，名俱扬’与我听听。是。”许则应声，略一沉吟，便流畅背诵起来：“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声音平稳，节奏分明，无一字错漏。：“可解其意？”，这既是考校记忆，更是探查理解。他略作思索，用孩童能理解的言语答道：“回夫子，此段大意是说，人若不受良好教导，本性就会变坏。教导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古时孟母为子择邻而居，子不学，她便断织劝学。又如窦燕山教子有方，五个儿子都学有所成，名声远扬。是告诫为学者需专心，为教者需**，为父母者需尽责。” 他解释得不算精深，但抓住了“教”、“学”、“专”几个核心，并且点出了孟母、窦燕山的典故作用，对于一个八岁孩童而言，已是难能可贵。
赵夫子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又问：“《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何解？”
许则知道这是考较对开篇宏大概念的理解，他想了想，谨慎答道：“学生浅见，此八字是描述天地宇宙初开时的景象。天是深青近黑的（玄），地是**的，这是古人眼中天地的颜色。宇宙指古往今来、上下四方，洪荒则指远古时代蒙昧混沌、辽阔无边的状态。开篇点明天地的本源与时空的浩渺，为后文述说人文世事奠定根基。” 他没有去纠结玄黄是否真是颜色，洪荒是否特指洪水，而是从文章结构和意境上去理解，回答得中规中矩，却又透着一丝超出年龄的条理性。
赵夫子捻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基础尚可，理解虽浅，却也言之有物，未入歧途。可见你父教导有方，你亦是用心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则清澈而带着希冀的眼睛，缓缓道：“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自明日起，每日辰时初刻到学，午时末刻散学。束脩每月三百文，按季缴纳。笔墨纸砚书籍自备，你可能做到？”
许则心中一松，知道这第一关过了，立刻躬身应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夫子收留之恩。”
“嗯。”赵夫子应了一声，目光这才转向一直垂手站在许则侧后方的陈松，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这位……陈松小友，方才陈壮士言是子侄，亦欲附学？”
陈镇拱手道：“不敢隐瞒夫子。松儿实是护送则儿来此的家人。则儿年幼体弱，独在学堂，家人难免牵挂。且松儿虽出身寒微，却素有心向学，这数月来随则儿习字，亦见勤奋。故冒昧恳请，能否容他附学旁听，一则照料则儿起居，二则也让他沾染些文墨，明些事理。束脩方面，但凭夫子定夺。”
赵夫子听完，并未立刻作答，只是静静打量着陈松。陈松感受到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夫子的视线，眼神里带着倔强的渴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附学旁听，非是戏言。”赵夫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学堂是清静向学之地，非是照顾幼童、嬉戏玩耍之所。你若附学，便需守学堂规矩，不得喧哗，不得干扰他人，更不得因琐事耽误正课。你可能做到？”
陈松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能！小子一定谨守规矩，绝不敢打扰夫子授课，打扰同窗学业！”
赵夫子微微颔首，但话锋一转：“规矩易守，向学之心却需验证。你既随许则习字数月，我便考你一考。若通过，准你附学，束脩减半，每月一百五十文，亦需自备笔墨。若不通……” 他看了陈镇和许则一眼，“便需再作计较。”
“请夫子考校！”陈松立刻道，胸膛因激动和紧张而起伏。
“你既读过《三字经》，我便不考你背诵。”赵夫子道，“我写五个字，你若能识得其中三个，并知其大意，便算你通过。” 说罢，他走到偏厅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写下五个端正的楷字：
人、之、初、性、本
正是《三字经》开篇的前五个字，也是这三个月来，许则重点教过，陈松反复练习的字。
陈松走到案前，看着那五个墨迹未干的字，心脏砰砰狂跳。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一个个扫过。旁边的许则，心也提了起来。这五个字他教了不止一遍，尤其是“初”和“性”字，陈松起初总是记混笔顺或字义。他看着陈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默念：“松哥，稳住，你能行。”
“人。”陈松指着第一个字，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之。”第二个。
“初。”第三个，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但很快肯定。
“……性。”**个，他吸了口气，目光坚定。
“本。”第五个，他几乎毫不犹豫。
五个字，全认出来了。
赵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面上不显，只指着“初”字问：“此字何解？”
陈松回忆着许则的讲解，那些在饭桌上、灯光下、无数遍重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答道：“是开始、最初的意思。‘人之初’，就是人刚刚生下来的时候。”
“那‘本’字呢？”
“是根本、原本的意思。‘性本善’，就是说人天生的本性是善良的。”陈松答得很快，这是许则反复强调过的、理解全句的关键。
赵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少年认得字，并非死记硬背，竟能说出大意，虽浅显，却切中要害。对于一个之前未曾正式开蒙、仅靠自学数月的少年而言，这份认真、悟性和毅力，已然难得。更重要的是，这少年眼神清澈，态度恳切，并无市井油滑或奴仆畏缩之气，倒有几分璞玉待琢的质感。
“嗯。”赵夫子终于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些许，“虽只识得寥寥数字，解意亦浅，然可见用心。向学之心既诚，规矩亦能恪守，那便准你附学。只是有几条，需牢记：一，坐于堂末，不得擅动；二，无唤不得发声，有疑课后可问许则或私下询我；三，学业之余，需协助照料学堂洒扫诸事，你可能应承？”
陈松大喜过望，几乎是立刻便要跪下磕头，被许则悄悄拉了一下衣角，才反应过来，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能！小子都能应承！谢夫子收留！谢夫子！”
许也连忙跟着行礼，心中亦是松了口气，为陈松高兴：“谢夫子成全！”
陈镇亦再次抱拳，言辞恳切：“有劳夫子费心教导，陈某感激不尽。束脩稍后便奉上。”
赵夫子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最初的平和：“既入我门，便当以学为重。明日辰时，莫要迟了。许则，你的功课需从头理顺，不可因有基础而懈怠。陈松，你既起步晚，更当勤勉，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不可好高骛远。”
“是，学生（小子）谨记夫子教诲！”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静的偏厅里格外响亮。
走出“明理斋”的大门，阳光已然明亮，驱散了清晨所有的薄雾，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陈松仍有些恍惚，仿佛踩在云端，脚下发软，心里却涨满了滚烫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直到被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一吹，他才猛地清醒过来，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则，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什么，该高兴。”许则笑着，眼底也闪着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一种混合着欣慰、喜悦和对未来期待的扎实感弥漫开来。第一步，稳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镇看着两个情绪外露的少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色，沉声道：“回家吧。笔墨纸砚，还需置办。”
“嗯，回家。”许则重重点头，拉起还在抹眼泪却忍不住咧开嘴笑的陈松。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重担。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路面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指向那座已然成为“家”的、城西胡同深处的小院。那里有他们共同的过去三个月的汗水与期待，也将承载他们从明日开始的、崭新的求学光阴。
新的篇章，将在明日辰时，随着“明理斋”的晨钟，正式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