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御花园------------------------------------------，有人来接。，也不是那影子，是一个内侍——白面无须，四十来岁，笑容温和得像一床棉被。“林公子，请。”，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次查验腰牌，那内侍都笑吟吟地递上去，说一句“这位是圣人要见的人”，然后门就开了。，只看，不问。，也更安静。那些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另一个世界——和城外那些**遍野的流民，不是一个世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什么都没说。，到了一扇月门前。：“林公子，请自行进去。老奴在此候着。”，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比他想象的人少。
园中只有一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株牡丹前。那人穿着素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没有戴任何珠翠，像是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女子。
但林墨知道，她不寻常。
他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那人也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三天前的夜里，你在想什么？”
林墨一愣。他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在想，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怕吗？”
“怕。”
“怕还等？”
“等不等，都会来。”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林墨看见了她的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冷。深。空。
像一口井。
那人也在看他。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身上刮过。
然后她说：“你就是那个投井的？”
林墨点头：“是。”
“为什么要投井？”
林墨沉默片刻：“因为活不下去了。”
“现在呢？”
“现在……想活。”
那人嘴角微微一勾，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听说你在院子里说过一句话，”她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林墨：“是。”
“你真这么想？”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太深太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
他想了想，说：“臣……草民……”
那人打断他：“这里没有臣，也没有陛下。你随便说。”
林墨深吸一口气：“我想，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富贵过。”林墨说，“没有富贵过的人说富贵如浮云，也许只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有道理。”她说，“那你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变？”
林墨看着她，忽然问：“陛下……您问这个，是因为您见过很多人变吗？”
她没回答。
但林墨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只能保证，今天这一刻，我是这么想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林墨以为她要生气了，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很快冻上。但林墨看见了。
“你比朕想的诚实。”她说。
她转身，走向另一株牡丹，伸出手，轻轻抚过花瓣。
“朕**三年，见过很多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跪在朕面前，说愿为陛下效死。转身就去勾结世家。有人对朕说，陛下是千古明君。转头就在背后说，一个女人，懂什么治国。”
林墨静静地听。
“朕听过太多漂亮话。”她转过身，看着林墨，“你是第一个，在朕面前说自己不知道的人。”
林墨没有接话。
她走过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牡丹香。
“林墨。”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青河县人，父母双亡，被退婚，投井，被救。三天前，在院子里说了那些话。十五天后，站在朕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
“你说，朕为什么要把你叫来？”
林墨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
“因为陛下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墨继续说：“陛下刚才说，见过很多人，有世家的人，有宗室的人，有各怀心思的人。但陛下需要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人，一个只能靠陛下才能活下去的人。”
“你是说，你是那个人？”
林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但陛下可以试一试。”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长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更大的缝。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转身，走向园门。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子监的学生。明天会有人给你送文书。”
林墨愣住了。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迈步出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
“林墨。”
“在。”
“那夜，朕让人去看你。回来的人说，你睡得很沉。”
她顿了顿。
“朕很久没有睡那么沉过了。”
然后她走了。
林墨站在御花园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月门，望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望着那株她摸过的牡丹。
很久，很久。
林墨走出月门时，那内侍还在等着。
他看见林墨出来，笑容更深了：“林公子，请跟老奴来。”
林墨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很远，那内侍忽然低声说：“圣人很久没有和人说这么久的话了。”
林墨脚步一顿。
那内侍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风：
“林公子，保重。”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御花园里那位，很孤独。
孤独得像一口井。
而他，从井里爬出来的人，要去陪她了。
回到那小院，赵玄在等他。
“进了？”赵玄问。
林墨点头。
“见了？”
林墨又点头。
赵玄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没死，算你命大。”
这是赵玄第二次说这句话。
林墨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玄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林墨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国子监，崔琰。”
赵玄说：“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林墨看着那个名字，沉默片刻：“崔家的人？”
赵玄点头：“崔家嫡孙，国子监这一科的翘楚。世家那边，都盯着他。”
“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赵玄说，“去认识他，让他认识你。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让他输给你。”
林墨抬起头，看着赵玄。
赵玄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
“这是她的意思？”
赵玄没有回答。
但林墨知道答案。
他把信收起来，点点头：“好。”
赵玄转身要走，林墨忽然叫住他：“赵玄。”
赵玄回头。
林墨问：“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和她说话这么久的人。那你呢？”
赵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我是她的影子。”
他走了。
林墨站在院中，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那夜，那扇破窗外，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今天起，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
他的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