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才人位份------------------------------------------，沈茶音已经醒了。——春桃翻身的动静太大，阁房的床不算宽，两人挤在一处，她被挤到了床沿，再不动就要掉下去。"小姐！"春桃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卯时了！女官说内东门——""我知道。"沈茶音已经穿好了中衣，正在系腰带。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演练过许多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衣服。她是睡在外侧的，夜里总往她身上蹭，像只怕冷的猫。，在偏院最里头。昨日领了宫牌进来的时候，管事的内侍说这里原本是放杂物的，腾出来给新晋的才人们先住着，等位份确定了再另行分配。屋里没有镜子，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空气里混着隔夜的炭火味和春桃发髻上那股淡淡的桂花油香。，确认没有乱发，然后推门出去。，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分辨空气里的气味，这是爹教她的第二件事：先闻环境，再作判断。、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是从宫墙深处来的，应该是某处殿阁早起燃的安神香。"小姐！"春桃追出来，发髻歪了一半，裙带也系得松松垮垮，"我、我是不是迟了？""还有一刻钟。"沈茶音帮她正了正发髻，顺手把松了的裙带重新系紧，"走快些，来得及。"。天色渐亮，宫墙上的琉璃瓦映出淡淡的青灰。路上已经开始有内侍和宫女来往，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昨日那六个人已经到了五个。——刘氏。沈茶音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表露。春桃不能进规矩课堂，被安排在外廊等着，怀里抱着的包袱里是她的梳妆用具和换洗衣裙。，身量不高，微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缝，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缝会更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襦裙，腰间挂着串钥匙，走起路来锵然作响。
"诸位小主，"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指甲划过瓷盏，"奴家姓王，往后几日的规矩课由奴家来教。叫我王嬷嬷便了。"
沈茶音低眉顺眼，跟着众人行礼。
王嬷嬷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茶音身上多停了一瞬——和昨日那位女官一样，不多不少，就一瞬。
"好，先从最要紧的说起。"王嬷嬷清了清嗓子，"入了宫，你们就不是外面的闺秀了。才人、美人、御女——听着好听，实际上在这后宫里头只算刚进门。上面有九嫔、四妃、两后，压着你们的人能从殿门口排到御花园。规矩不懂，轻则挨罚，重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那个"重则"后面是什么。
（才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位份。
（不过也好。位份低，指望也低。没人指望一个才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一桩，晨昏定省。"王嬷嬷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每日卯时至辰时，到各宫娘**殿阁向娘娘们请安。迟到一次罚跪半个时辰，两次抄《女诫》十遍，三次——"
"三次怎么样？"有人小声问。
是坐在最边上那个圆脸姑娘——昨日考核时排在她后面那位，看起来胆子不小。
王嬷嬷眯起眼，那两道缝几乎合上了："三次，送掖庭自省。"
人群安静了。
沈茶音在心里记下：圆脸姑娘叫什么来着？昨日考核时排在她后面的，点茶水平一般，但敢开口——要么是真傻，要么是有倚仗。
（大概率是前者。）
"第二桩，行走规矩。"王嬷嬷开始迈步示范，"宫廷之中，行不回头，语不喧哗，目不斜视——"
她走得其实不算标准，外八字略明显，转身时裙摆甩得太高。但没有人会指出来。
沈茶音盯着王嬷嬷的脚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外八字，常年跑腿落下的步态。腰间那串钥匙——少说也有十二三把，管库房或者杂役处的。这种人通常消息灵通，但也最容易得罪人，因为知道得多，嘴却不够严。）
（有用。以后可以试着从她这里打听一些不便明问的事。）
"第三桩，膳食规矩。"王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才人的份例：每日白米一斤、面一斤、肉二两、油盐酱醋若干、炭十八斤——记住这个数，月底对账要用。"
（一天十八斤炭？这数是不是抄错了。还是宋朝皇宫的屋子真的这么漏风？）
沈茶音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
规矩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王嬷嬷从晨昏定省讲到膳食份例，从行走礼仪讲到服饰等级，中间穿插了不下十七个"当年谁谁谁因为不懂规矩吃了大亏"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的主角下场都不太好。
有的被罚去刷马桶，有的被打发了去守陵，还有一个——王嬷嬷说到这里时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因为多看了皇帝一眼，当晚就被皇后娘**人"请去喝茶"，第二天就病了，再也没好起来。
（吓唬人的。真要是看一眼就要命，这后宫里早就没人了。王嬷嬷这种角色最喜欢用恐吓立威——你越怕她，她越觉得自己重要。）
午时散课。众人往回走的路上，那个圆脸姑娘凑了过来。
"哎，你叫沈什么来着？"
"沈茶音。"
"哦对，沈茶音。"圆脸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挺讨喜，"我姓宋，单名一个娘子就好——反正位份都还没定呢。你昨日点茶好厉害呀，那个女官眉毛都动了！"
"运气好而已。"
"谦虚！"宋氏拍了拍她的胳膊，"咱们以后多照应啊，我一个人在这宫里头都不认识——你是哪里人？"
"江南。"
"哇，江南！"宋氏眼睛一亮，"听说江南的水土养人，怪不得你长得这么——"
"宋姐姐！"旁边忽然有人插话。是春桃——规矩课中间休息时跑过来的，这会儿正挡在沈茶音面前，一脸警惕，"我们小姐累了，要先回去歇着。"
宋氏愣了一下，看看春桃，又看看沈茶音，笑道："好好好，那我晚些再来找你们。对了，今日下午王嬷嬷说要讲宫中人际，可千万别迟到！"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春桃皱着脸："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
"她问太多了。"春桃嘟囔着，"一上来就问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这不是套话吗？王嬷嬷早上才说过，不该说的别说。"
沈茶音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虽然爱哭，但不傻。十四岁就有这种警觉性，算难得。）
"说得对。"她点点头，"不过也不用太防着她。这种性格的人藏不住事，反而安全——真正危险的人，是不会让你觉得她危险的。"
春桃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午后，王嬷嬷如期而至，开始讲"宫中人际"。
这一段比上午的规矩课有意思得多——不是因为内容更好，而是因为王嬷嬷终于开始讲到实质性的东西了。
"后宫之中，"王嬷嬷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表面上是一派祥和，娘娘们姐妹相称。实际上——"
她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
"每一位娘娘背后，都是一个家族。张贵妃背后是张尧佐大人，曹皇后背后是曹家——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你们这些新进来的，无权无势无**，就像落在水里的沙子——"
"随波逐流？"宋氏接了一句。
王嬷嬷瞪了她一眼："是被踩在脚下。"
（这个比喻倒是贴切。不过她漏了一个可能——沙子也可能磨成珍珠，就看有没有那层磨人的东西来刺激你了。）
沈茶音垂着眼帘，一副恭谨受教的模样。脑子里却在转：
（张贵妃有张尧佐撑腰，曹后有整个曹家做靠山。两股势力，一边是外戚，一边是门阀。）
（皇帝每天睁眼就得在这中间周旋。而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罪臣之女——连沙子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粒尘埃。）
（但尘埃有一个好处：没人注意它往哪儿飘。）
课程结束时，夕阳已经斜照进偏殿。王嬷嬷收拾好她的钥匙串，临走前忽然转头看了沈茶音一眼。
"沈才人。"
"嬷嬷。"
"你的礼数不错。"王嬷嬷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太好了也不好。在这宫里头，太出头不行，太不出头也不行。你得找个……平衡。"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一串钥匙碰撞的脆响。
沈茶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微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太好了也不行，太差了也不行——这话等于没说。但她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这个？）
（是因为昨天考核时女官多看了我一眼？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曾是"太好了也不行"的那一个？）
春桃从外廊跑过来，一脸兴奋："小姐！王嬷嬷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她都没跟别人说话！"
"她想让我放松警惕。"
"啊？"春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什么。"沈茶音笑了笑，伸手帮春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走吧，回去吃饭。饿不饿？"
"饿！"春桃立刻恢复了精神，"中午那碗粥太稀了，我喝了三碗还是饿！"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晚霞铺在宫墙上，把整条长廊染成暖橘色。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缓慢。
春桃叽叽喳喳地说着晚饭想吃什么的计划，沈茶音偶尔嗯一声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
手腕内侧的胎记今天没有烫。
它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块沉睡的玉。
（暂时的安宁。）她想。（且享受这片刻的清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