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一本《时间简史》------------------------------------------（一）。。，被子被蹬成了一团，枕头也歪到了一边。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拿出日记本写了一行字：“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划掉了“很奇怪”，改成“很特别”。，又划掉了“很特别”，把整行都涂黑了。，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继续躺下。，月亮已经偏西了。，苏念卿被闹钟叫醒。，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黑眼圈有点重。她从包里翻出一支遮瑕膏，细细地涂在眼下。，她停住了。，她在干嘛？，又不是去相亲。，把遮瑕膏放回了包里。
但她还是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把头发编成了侧边的鱼骨辫，又抹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哟，今天这么精致？”林暖暖从上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去图书馆。”苏念卿面不改色地说。
“去图书馆要穿成这样？”林暖暖一脸不信。
“图书馆有空调，穿裙子凉快。”
“行吧行吧，”林暖暖打了个哈欠，又缩回了被窝里，“记得帮我带早饭。”
苏念卿应了一声，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早晨的校园很安静。
梧桐大道上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苏念卿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昨晚没睡好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她先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还差十分钟才到八点。
图书馆还没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考研的学长学姐，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苏念卿排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她打开校园论坛，昨晚的帖子还在。
“星念CP”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了。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女生在磕CP，还有一些人在扒两人的**。
有人说苏念卿是单亲家庭、靠奖学金读书，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配”的酸味。
苏念卿皱了皱眉，关掉了帖子。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习惯了对别人的评价一笑而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陆星辰可能也会看到那些评论，她的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吱呀——”
图书馆的门开了。
排队的人开始往前移动。
苏念卿收起手机，跟着人群走进去。
星辰大学的图书馆是全国高校中最大的之一，藏书超过三百万册。一楼是社科类书籍，二楼是文学类，三楼是理科类，四楼是自习区，五楼是古籍特藏。
苏念卿的目标是二楼。
她要找的是几本文学理论的书，还有一本她一直想看但没买到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本本书的脊背，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找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就在最上层的书架上。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堪堪碰到书脊的边缘。
就差一点点。
她咬着嘴唇，使劲往上够。
就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苏念卿愣住了。
她转过头。
白衬衫。
清冷的气质。
疏离的眼神。
陆星辰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苏念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差点撞上书架。
陆星辰伸手挡在她脑后，掌心隔开了她的后脑勺和硬邦邦的书架边缘。
“小心。”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
苏念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谢谢，”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本书……是我先看到的。”
“我知道。”陆星辰说。
又是这两个字。
苏念卿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还拿？”
陆星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玩味的表情。
“因为我也想看。”
“那你等我拿完了再拿。”
“为什么要等？”
苏念卿被他噎住了。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说话却这么……
这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先看吧。”苏念卿决定不跟他争了。她转身准备去别的书架找别的书。
“等等。”
陆星辰叫住了她。
苏念卿回头。
他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递过来。
“你先看，”他说，“我看过了。”
苏念卿愣了一下：“看过了你还拿？”
“为了跟你说句话。”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念卿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说的话——
为了跟你说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苏念卿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星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把那本书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卿下意识回答：“还行。”
“那就好，”他说，“我睡得不太好。”
“……为什么？”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深到苏念卿觉得自己快要被吸进去了。
“因为有人只回了我‘谢谢’两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衬衫在书架间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转角处。
苏念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什么意思？
因为她只回了“谢谢”，所以他没睡好？
所以他在等她的回复？
她突然想起昨晚陆星辰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晚安，念念。”
她看到了，但没有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她觉得太快了。
因为她害怕。
可是现在，站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闻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手里还拿着他亲手递过来的书，她突然觉得——
也许她应该回那条短信。
也许她不应该让一个愿意为她失眠的人等太久。
（二）
苏念卿在二楼逛了半小时，借了三本书。
《月亮与六便士》是其中之一。
她走到借书台，把书递给***。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阿姨，扫了一眼书的条形码，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卿，笑了一下：“小姑娘，这本书是今天第一个被借走的。”
苏念卿礼貌地笑了笑。
“你是新生吧？”阿姨又问。
“嗯，中文系的。”
“怪不得，”阿姨把书递还给她，“我看你借的都是文学类的。好好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以前也是中文系的。”
苏念卿道了谢，把书装进帆布包里，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很好看。
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念卿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告诉自己：别看了，走吧。
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又一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陆星辰旁边的座位旁边。
“这里有人吗？”她听到自己问。
陆星辰抬起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苏念卿放下帆布包，坐了下来。
两个座位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她拿出借来的书，翻开第一页。
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翻书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他甚至只是坐在那里不动，都能让她的注意力全部被吸过去。
苏念卿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终于看进去了。
《月亮与六便士》的第一章讲的是查尔斯·斯特里克兰——一个原本平凡的伦敦证券经纪人，突然抛弃妻子去了巴黎，只为了画画。
苏念卿读到那句“我必须画画，我身不由己”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想起了自己。
高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学理科好就业，学文科没前途。
但她还是选择了文科。
因为她必须写作。
她身不由己。
“看完了？”
陆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卿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大半个第一章。
“没有，”她摇摇头，“刚开始。”
“第一章写得很慢，”陆星辰说，“但后面会越来越快。”
“你看过？”
“看过三遍。”
苏念卿有些意外：“你喜欢毛姆？”
“喜欢。”陆星辰合上自己的书，转过来面对她，“他笔下的人物都有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真实感。”
苏念卿点了点头：“我特别喜欢他写的‘追逐梦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运’那句话。”
“还有那句，”陆星辰接道，“‘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街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月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念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那种“你懂我，我也懂你”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遇到了一个跟你用同一种频率呼吸的人。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苏念卿主动问。
她很少主动跟人聊天。
但跟陆星辰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很自然。
“什么都看，”陆星辰说，“物理、哲学、文学、科幻。最近在看加缪的《局外人》。”
“《局外人》？”苏念卿有些惊讶，“我也在看，昨天刚看到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那段。”
“你觉得他为什么开枪？”
苏念卿想了想：“不是因为他恨那个人，而是因为……太阳太刺眼了。”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尝辄止的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
苏念卿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看了。
“我跟你想的一样，”陆星辰说，“很多人都说默尔索冷血，但他其实只是太诚实了。他不愿意假装悲伤，不愿意说谎，所以被社会判了**。”
“所以加缪才说，默尔索是这个社会唯一的局外人。”苏念卿接道。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那种“你懂我”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念卿突然有点想笑。
昨天她还在想，这个人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今天她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加缪和毛姆。
而且聊得很开心。
“你平时在哪儿写作？”陆星辰突然问。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写作？”
陆星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闪了一下。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像一个写故事的人。”
苏念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但她没有追问。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
“我在宿舍写，”她说，“但有时候会去教学楼的天台，那里安静。”
“天台？”
“嗯，五楼有一个小平台，没什么人去。”
陆星辰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呢？”苏念卿问，“你喜欢做什么？”
“看书，拉小提琴，偶尔打篮球。”
“你会拉小提琴？”
“学了十二年。”
苏念卿想起自己学了十二年的钢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们两个一起合奏，会是什么样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太早了。
他们才认识第二天。
“时间不早了，”苏念卿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我要回去了，室友还等着我带饭。”
她开始收拾东西。
陆星辰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食堂就在旁边——”
“我也去食堂。”
苏念卿：“……”
她有一种感觉，不管她说什么，陆星辰都能找到理由跟她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光影交错的水墨画。
苏念卿走得很快，陆星辰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的步调意外地一致。
“你昨晚……”陆星辰突然开口。
苏念卿转过头看他。
“你昨晚的短信，我看到了。”她说，打断了他的话。
陆星辰停下脚步。
“我回了‘谢谢’，”苏念卿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星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说‘明天图书馆见’，”苏念卿继续说，“我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了最后一句：
“所以，不用‘为了跟我说句话’去拿我够不到的书。你可以直接过来跟我说。”
说完，她的脸红了。
红得很彻底。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陆星辰看着她泛红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微弯嘴角的那种笑。
是真的笑了。
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苏念卿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好，”陆星辰说，“下次我直接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本书，我真的想看。”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三）
食堂里，人很多。
苏念卿和陆星辰一起走进来的时候，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苏念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
陆星辰倒是很淡定，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径直走向了打饭窗口。
“你吃什么？”他问。
“我自己来就行——”
“我请你，”陆星辰打断她，“作为昨晚让你失眠的赔罪。”
苏念卿的脸又红了。
这人怎么知道她失眠了？
“我没失眠。”她嘴硬。
“你的黑眼圈出卖了你。”陆星辰面不改色地说。
苏念卿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该死的遮瑕膏。
她默默地在心里给那支遮瑕膏打了个差评。
最后，陆星辰帮她打了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苏念卿看着餐盘，有些惊讶。
陆星辰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淡淡地说：“随便选的。”
苏念卿不信。
但没再问。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聊几句。
苏念卿发现，陆星辰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相也很好看，不像有些男生那样狼吞虎咽。
“你看什么呢？”陆星辰突然抬起头。
苏念卿被抓了个正着，赶紧低下头扒饭。
“没什么。”
陆星辰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她。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星辰？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卿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
女生很漂亮。
长卷发，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发光，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女生。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表情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的状态。
“吃饭。”他说。
“我当然知道你在吃饭，”女生笑了笑，目光落到苏念卿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陆星辰说。
同学？
苏念卿心里微微一沉。
刚才还在聊加缪和毛姆，现在就变成“同学”了？
“你好，我是白若瑶，艺术系的。”女生主动伸出手，笑容优雅大方。
苏念卿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苏念卿，中文系。”
“苏念卿？”白若瑶的眼神变了一下，“你就是昨天开学典礼上那个新生代表？”
“嗯。”
“难怪，”白若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星辰平时不太跟人一起吃饭的。”
苏念卿看了陆星辰一眼。
陆星辰面无表情地说：“我平时也不太跟人一起吃饭。”
白若瑶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你们慢用，我先走了。”白若瑶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还特意看了苏念卿一眼。
那一眼，让苏念卿不太舒服。
不是敌意。
更像是一种……打量。
像是在评估一个竞争对手。
“她是你朋友？”苏念卿问。
“不是，”陆星辰说，“认识而已。”
苏念卿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不太舒服”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
吃完饭后，陆星辰送她到宿舍楼下。
“到了。”苏念卿说。
“嗯。”陆星辰应了一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苏念卿开口。
“那个……”陆星辰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先说。”陆星辰说。
“你下午还去图书馆吗？”苏念卿问。
“去。”
“那我……也去。”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苏念卿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陆星辰还站在楼下。
他抬头看着她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苏念卿赶紧缩回了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跑上三楼，冲进宿舍，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然后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怎么了？”林暖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苏念卿闷闷地说。
“没事才怪，”林暖暖凑过来，“你是不是跟那个陆星辰一起吃的饭？”
苏念卿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林暖暖一拍大腿，“刚才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了，说在食堂看到你们俩一起吃饭，还拍了照片！”
苏念卿猛地坐起来：“什么？”
“你自己看。”林暖暖把手机递过来。
果然，校园论坛上又出现了一个新帖子——
“震惊！新生代表陆星辰和苏念卿在食堂共进午餐！有图有真相！”
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
“天哪，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这才开学第二天，速度也太快了吧！”
“楼上别瞎说，也许只是普通同学一起吃饭。”
“普通同学会面对面坐？普通同学会互相看那么久？”
“我不管！星念CP是真的！！！”
苏念卿看完这些评论，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她把手机还给林暖暖，重新躺回床上。
“你对他有感觉吗？”林暖暖问。
苏念卿没有回答。
她有。
但她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要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而交出去的心，是收不回来的。
她太清楚这一点了。
（四）
下午两点，苏念卿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陆星辰已经在等她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没有像早上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看起来比早上更……随意，也更帅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图书馆。
还是上午的位置，靠窗，阳光很好。
苏念卿继续看《月亮与六便士》，陆星辰看一本厚厚的物理专业书。
安静。
但很舒服。
苏念卿发现，跟陆星辰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
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苏念卿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念念，到学校了吗？一切都好吗？钱够不够用？”
苏念卿回了一条：“到了，一切都好，钱够用，妈妈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母亲的微信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拍的，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
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母亲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她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她最珍贵的照片。
但也是最不敢看的一张。
因为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父亲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让她在家等着。
她等了很久。
蛋糕没等来。
等来的是一个电话。
苏念卿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陆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苏念卿睁开眼，笑了笑。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
真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下午五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两人一起走出来。
“晚上还来吗？”陆星辰问。
“图书馆晚上不开门。”苏念卿说。
“那……天台呢？”
苏念卿转过头看他。
陆星辰的表情很认真。
“晚上八点，”他说，“我去天台找你。”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钟。
天台是她告诉他的。
他说要去天台找她。
这意味着什么？
她应该答应吗？
“好。”她听到自己说。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弯：“不见不散。”
他转身走了。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晚上八点。
天台。
她突然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了。
……
晚上七点五十，苏念卿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犹豫了。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她应该说什么？
如果他不来呢？
不，他说了不见不散。
他一定会来的。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推开天台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台上很安静。
没有灯，只有月光。
然后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站在天台的栏杆边，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空。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你来了。”他说。
“你等了多久？”苏念卿走过去。
“没多久。”
苏念卿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八。
她提前了两分钟。
他应该等了更久。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校园夜景。
远处是宿舍楼的灯光，近处是梧桐树的剪影，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你很喜欢看星星？”苏念卿问。
“嗯，”陆星辰说，“星星不会说谎。”
苏念卿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今天……”陆星辰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
“我妈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我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合照。”
“**爸？”
“嗯。”苏念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世了。我十二岁的时候。”
陆星辰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念卿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只是轻轻地，握着。
像是在说：我在。
苏念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天台上，月光下，她突然觉得——
也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苏念卿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星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苏念卿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一直在。”
……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星辰！你在这儿啊！你手机怎么——啊！”
顾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陆星辰握着苏念卿的手，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靠得很近。
顾言的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他飞快地关上门，声音从门后传来：“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苏念卿：“……”
陆星辰：“……”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苏念卿猛地抽回手，脸红了。
“我……我先回去了。”她低下头，快步走向门口。
“念念。”
陆星辰叫住了她。
苏念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图书馆，还是那个位置。”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跑下楼梯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被顾言撞见而尴尬。
而是因为陆星辰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温柔。
而且认真。
……
苏念卿跑回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林暖暖从床上探出头来。
苏念卿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陆星辰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苏念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送。
“晚安，星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晚的星星，好像特别亮。
但她还是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把头发编成了侧边的鱼骨辫，又抹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哟，今天这么精致？”林暖暖从上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去图书馆。”苏念卿面不改色地说。
“去图书馆要穿成这样？”林暖暖一脸不信。
“图书馆有空调，穿裙子凉快。”
“行吧行吧，”林暖暖打了个哈欠，又缩回了被窝里，“记得帮我带早饭。”
苏念卿应了一声，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早晨的校园很安静。
梧桐大道上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苏念卿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昨晚没睡好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她先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还差十分钟才到八点。
图书馆还没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考研的学长学姐，手里都捧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苏念卿排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她打开校园论坛，昨晚的帖子还在。
“星念CP”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了。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女生在磕CP，还有一些人在扒两人的**。
有人说苏念卿是单亲家庭、靠奖学金读书，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配”的酸味。
苏念卿皱了皱眉，关掉了帖子。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习惯了对别人的评价一笑而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陆星辰可能也会看到那些评论，她的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吱呀——”
图书馆的门开了。
排队的人开始往前移动。
苏念卿收起手机，跟着人群走进去。
星辰大学的图书馆是全国高校中最大的之一，藏书超过三百万册。一楼是社科类书籍，二楼是文学类，三楼是理科类，四楼是自习区，五楼是古籍特藏。
苏念卿的目标是二楼。
她要找的是几本文学理论的书，还有一本她一直想看但没买到的小说——《月亮与六便士》。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本本书的脊背，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找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就在最上层的书架上。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堪堪碰到书脊的边缘。
就差一点点。
她咬着嘴唇，使劲往上够。
就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苏念卿愣住了。
她转过头。
白衬衫。
清冷的气质。
疏离的眼神。
陆星辰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近到她能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苏念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差点撞上书架。
陆星辰伸手挡在她脑后，掌心隔开了她的后脑勺和硬邦邦的书架边缘。
“小心。”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
苏念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谢谢，”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本书……是我先看到的。”
“我知道。”陆星辰说。
又是这两个字。
苏念卿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还拿？”
陆星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玩味的表情。
“因为我也想看。”
“那你等我拿完了再拿。”
“为什么要等？”
苏念卿被他噎住了。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说话却这么……
这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先看吧。”苏念卿决定不跟他争了。她转身准备去别的书架找别的书。
“等等。”
陆星辰叫住了她。
苏念卿回头。
他把那本《月亮与六便士》递过来。
“你先看，”他说，“我看过了。”
苏念卿愣了一下：“看过了你还拿？”
“为了跟你说句话。”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念卿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说的话——
为了跟你说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苏念卿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星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把那本书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卿下意识回答：“还行。”
“那就好，”他说，“我睡得不太好。”
“……为什么？”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深到苏念卿觉得自己快要被吸进去了。
“因为有人只回了我‘谢谢’两个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衬衫在书架间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转角处。
苏念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月亮与六便士》，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什么意思？
因为她只回了“谢谢”，所以他没睡好？
所以他在等她的回复？
她突然想起昨晚陆星辰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晚安，念念。”
她看到了，但没有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她觉得太快了。
因为她害怕。
可是现在，站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闻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手里还拿着他亲手递过来的书，她突然觉得——
也许她应该回那条短信。
也许她不应该让一个愿意为她失眠的人等太久。
（二）
苏念卿在二楼逛了半小时，借了三本书。
《月亮与六便士》是其中之一。
她走到借书台，把书递给***。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阿姨，扫了一眼书的条形码，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卿，笑了一下：“小姑娘，这本书是今天第一个被借走的。”
苏念卿礼貌地笑了笑。
“你是新生吧？”阿姨又问。
“嗯，中文系的。”
“怪不得，”阿姨把书递还给她，“我看你借的都是文学类的。好好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以前也是中文系的。”
苏念卿道了谢，把书装进帆布包里，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很好看。
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念卿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告诉自己：别看了，走吧。
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又一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陆星辰旁边的座位旁边。
“这里有人吗？”她听到自己问。
陆星辰抬起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苏念卿放下帆布包，坐了下来。
两个座位之间隔了大概半米。
她拿出借来的书，翻开第一页。
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翻书的声音，他呼吸的声音，他甚至只是坐在那里不动，都能让她的注意力全部被吸过去。
苏念卿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终于看进去了。
《月亮与六便士》的第一章讲的是查尔斯·斯特里克兰——一个原本平凡的伦敦证券经纪人，突然抛弃妻子去了巴黎，只为了画画。
苏念卿读到那句“我必须画画，我身不由己”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想起了自己。
高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学理科好就业，学文科没前途。
但她还是选择了文科。
因为她必须写作。
她身不由己。
“看完了？”
陆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卿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看了大半个第一章。
“没有，”她摇摇头，“刚开始。”
“第一章写得很慢，”陆星辰说，“但后面会越来越快。”
“你看过？”
“看过三遍。”
苏念卿有些意外：“你喜欢毛姆？”
“喜欢。”陆星辰合上自己的书，转过来面对她，“他笔下的人物都有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真实感。”
苏念卿点了点头：“我特别喜欢他写的‘追逐梦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运’那句话。”
“还有那句，”陆星辰接道，“‘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街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月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念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那种“你懂我，我也懂你”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遇到了一个跟你用同一种频率呼吸的人。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苏念卿主动问。
她很少主动跟人聊天。
但跟陆星辰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很自然。
“什么都看，”陆星辰说，“物理、哲学、文学、科幻。最近在看加缪的《局外人》。”
“《局外人》？”苏念卿有些惊讶，“我也在看，昨天刚看到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那段。”
“你觉得他为什么开枪？”
苏念卿想了想：“不是因为他恨那个人，而是因为……太阳太刺眼了。”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尝辄止的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
苏念卿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看了。
“我跟你想的一样，”陆星辰说，“很多人都说默尔索冷血，但他其实只是太诚实了。他不愿意假装悲伤，不愿意说谎，所以被社会判了**。”
“所以加缪才说，默尔索是这个社会唯一的局外人。”苏念卿接道。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那种“你懂我”的感觉更强烈了。
苏念卿突然有点想笑。
昨天她还在想，这个人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今天她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加缪和毛姆。
而且聊得很开心。
“你平时在哪儿写作？”陆星辰突然问。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写作？”
陆星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闪了一下。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像一个写故事的人。”
苏念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但她没有追问。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
“我在宿舍写，”她说，“但有时候会去教学楼的天台，那里安静。”
“天台？”
“嗯，五楼有一个小平台，没什么人去。”
陆星辰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呢？”苏念卿问，“你喜欢做什么？”
“看书，拉小提琴，偶尔打篮球。”
“你会拉小提琴？”
“学了十二年。”
苏念卿想起自己学了十二年的钢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们两个一起合奏，会是什么样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太早了。
他们才认识第二天。
“时间不早了，”苏念卿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我要回去了，室友还等着我带饭。”
她开始收拾东西。
陆星辰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食堂就在旁边——”
“我也去食堂。”
苏念卿：“……”
她有一种感觉，不管她说什么，陆星辰都能找到理由跟她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光影交错的水墨画。
苏念卿走得很快，陆星辰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的步调意外地一致。
“你昨晚……”陆星辰突然开口。
苏念卿转过头看他。
“你昨晚的短信，我看到了。”她说，打断了他的话。
陆星辰停下脚步。
“我回了‘谢谢’，”苏念卿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星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说‘明天图书馆见’，”苏念卿继续说，“我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了最后一句：
“所以，不用‘为了跟我说句话’去拿我够不到的书。你可以直接过来跟我说。”
说完，她的脸红了。
红得很彻底。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陆星辰看着她泛红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微弯嘴角的那种笑。
是真的笑了。
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苏念卿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好，”陆星辰说，“下次我直接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本书，我真的想看。”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三）
食堂里，人很多。
苏念卿和陆星辰一起走进来的时候，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苏念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
陆星辰倒是很淡定，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径直走向了打饭窗口。
“你吃什么？”他问。
“我自己来就行——”
“我请你，”陆星辰打断她，“作为昨晚让你失眠的赔罪。”
苏念卿的脸又红了。
这人怎么知道她失眠了？
“我没失眠。”她嘴硬。
“你的黑眼圈出卖了你。”陆星辰面不改色地说。
苏念卿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该死的遮瑕膏。
她默默地在心里给那支遮瑕膏打了个差评。
最后，陆星辰帮她打了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苏念卿看着餐盘，有些惊讶。
陆星辰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表情淡淡地说：“随便选的。”
苏念卿不信。
但没再问。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聊几句。
苏念卿发现，陆星辰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相也很好看，不像有些男生那样狼吞虎咽。
“你看什么呢？”陆星辰突然抬起头。
苏念卿被抓了个正着，赶紧低下头扒饭。
“没什么。”
陆星辰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她。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星辰？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卿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端着餐盘走过来。
女生很漂亮。
长卷发，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发光，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女生。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表情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的状态。
“吃饭。”他说。
“我当然知道你在吃饭，”女生笑了笑，目光落到苏念卿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陆星辰说。
同学？
苏念卿心里微微一沉。
刚才还在聊加缪和毛姆，现在就变成“同学”了？
“你好，我是白若瑶，艺术系的。”女生主动伸出手，笑容优雅大方。
苏念卿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苏念卿，中文系。”
“苏念卿？”白若瑶的眼神变了一下，“你就是昨天开学典礼上那个新生代表？”
“嗯。”
“难怪，”白若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星辰平时不太跟人一起吃饭的。”
苏念卿看了陆星辰一眼。
陆星辰面无表情地说：“我平时也不太跟人一起吃饭。”
白若瑶的笑容僵了一秒。
“那你们慢用，我先走了。”白若瑶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还特意看了苏念卿一眼。
那一眼，让苏念卿不太舒服。
不是敌意。
更像是一种……打量。
像是在评估一个竞争对手。
“她是你朋友？”苏念卿问。
“不是，”陆星辰说，“认识而已。”
苏念卿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不太舒服”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
吃完饭后，陆星辰送她到宿舍楼下。
“到了。”苏念卿说。
“嗯。”陆星辰应了一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苏念卿开口。
“那个……”陆星辰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先说。”陆星辰说。
“你下午还去图书馆吗？”苏念卿问。
“去。”
“那我……也去。”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苏念卿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陆星辰还站在楼下。
他抬头看着她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苏念卿赶紧缩回了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跑上三楼，冲进宿舍，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然后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怎么了？”林暖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苏念卿闷闷地说。
“没事才怪，”林暖暖凑过来，“你是不是跟那个陆星辰一起吃的饭？”
苏念卿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林暖暖一拍大腿，“刚才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了，说在食堂看到你们俩一起吃饭，还拍了照片！”
苏念卿猛地坐起来：“什么？”
“你自己看。”林暖暖把手机递过来。
果然，校园论坛上又出现了一个新帖子——
“震惊！新生代表陆星辰和苏念卿在食堂共进午餐！有图有真相！”
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了。
“天哪，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这才开学第二天，速度也太快了吧！”
“楼上别瞎说，也许只是普通同学一起吃饭。”
“普通同学会面对面坐？普通同学会互相看那么久？”
“我不管！星念CP是真的！！！”
苏念卿看完这些评论，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她把手机还给林暖暖，重新躺回床上。
“你对他有感觉吗？”林暖暖问。
苏念卿没有回答。
她有。
但她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要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而交出去的心，是收不回来的。
她太清楚这一点了。
（四）
下午两点，苏念卿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陆星辰已经在等她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没有像早上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看起来比早上更……随意，也更帅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图书馆。
还是上午的位置，靠窗，阳光很好。
苏念卿继续看《月亮与六便士》，陆星辰看一本厚厚的物理专业书。
安静。
但很舒服。
苏念卿发现，跟陆星辰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
安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苏念卿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念念，到学校了吗？一切都好吗？钱够不够用？”
苏念卿回了一条：“到了，一切都好，钱够用，妈妈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母亲的微信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拍的，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
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母亲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她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她最珍贵的照片。
但也是最不敢看的一张。
因为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父亲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让她在家等着。
她等了很久。
蛋糕没等来。
等来的是一个电话。
苏念卿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陆星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苏念卿睁开眼，笑了笑。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
真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下午五点，图书馆要闭馆了。
两人一起走出来。
“晚上还来吗？”陆星辰问。
“图书馆晚上不开门。”苏念卿说。
“那……天台呢？”
苏念卿转过头看他。
陆星辰的表情很认真。
“晚上八点，”他说，“我去天台找你。”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钟。
天台是她告诉他的。
他说要去天台找她。
这意味着什么？
她应该答应吗？
“好。”她听到自己说。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弯：“不见不散。”
他转身走了。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晚上八点。
天台。
她突然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了。
……
晚上七点五十，苏念卿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犹豫了。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她应该说什么？
如果他不来呢？
不，他说了不见不散。
他一定会来的。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推开天台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台上很安静。
没有灯，只有月光。
然后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站在天台的栏杆边，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空。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你来了。”他说。
“你等了多久？”苏念卿走过去。
“没多久。”
苏念卿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八。
她提前了两分钟。
他应该等了更久。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校园夜景。
远处是宿舍楼的灯光，近处是梧桐树的剪影，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你很喜欢看星星？”苏念卿问。
“嗯，”陆星辰说，“星星不会说谎。”
苏念卿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今天……”陆星辰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
“我妈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我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合照。”
“**爸？”
“嗯。”苏念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世了。我十二岁的时候。”
陆星辰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念卿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只是轻轻地，握着。
像是在说：我在。
苏念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天台上，月光下，她突然觉得——
也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苏念卿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星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苏念卿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一直在。”
……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星辰！你在这儿啊！你手机怎么——啊！”
顾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陆星辰握着苏念卿的手，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靠得很近。
顾言的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他飞快地关上门，声音从门后传来：“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苏念卿：“……”
陆星辰：“……”
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苏念卿猛地抽回手，脸红了。
“我……我先回去了。”她低下头，快步走向门口。
“念念。”
陆星辰叫住了她。
苏念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图书馆，还是那个位置。”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跑下楼梯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被顾言撞见而尴尬。
而是因为陆星辰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温柔。
而且认真。
……
苏念卿跑回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林暖暖从床上探出头来。
苏念卿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陆星辰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晚安。”
苏念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送。
“晚安，星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晚的星星，好像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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