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庭咳疾，冷眼窥残霜------------------------------------------，残阳沉入连绵宫阙，灰蒙暮色覆整座皇城。金銮殿朝会散去，百官四散，宫道青石被晚风扫落枯叶，簌簌作响，寒意浸骨。，地处深宫僻静一隅，院里遍植枯桂，时节已晚，花瓣零落，只剩光秃枝桠映着冷寂月色。整座院落安静死寂，比起别处富丽堂皇的宫苑，此处朴素清冷，四下少宫人走动，安静得过分。，畏吵畏寒，常年需要静养。，随行内侍躬身关上雕花木门，隔绝外面穿堂寒风。方才大殿强压下去的咳意，此刻顺着酸涩心肺疯狂往上翻涌，像是有细碎荆棘卡在喉间，一阵阵闷痛抽缩。，抬手褪去外袍，单薄里衣衬得脊背瘦削嶙峋，肩骨弧度脆弱易碎。缓步走到窗边软榻，缓缓坐下，修长苍白的手指死死捂住唇角，压抑的咳嗽终于忍不住溢出。、细碎、沉闷，一声接着一声。，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滚烫腥甜顺着喉咙往上涌，眼前微微发黑，耳际发空，周身力气飞快流失。长睫无力垂落，细密冷汗顺着苍白额角滑落，浸透鬓边碎发。，朝堂之上百官环视，与萧凛朔对峙之时，哪怕痛到心口痉挛，也必须挺直脊背，维持摄政该有的体面与孤傲。唯有回到这座无人窥探的清冷殿宇，才敢放任病痛流露分毫。，快步上前，捧着温热蜜药递上：“大人，快饮下药汤，今日秋风太烈，您今日在金銮殿受风过久了。”，指尖泛着病态青白，骨节纤细单薄。他接过青瓷药盏，指尖触碰温热瓷壁，稍稍缓和指尖刺骨寒凉。仰头缓缓饮下苦涩药汁，药味浓烈刺骨，顺着喉咙沉入肺腑，勉强压住翻涌的腥甜。，呼吸浅淡微弱，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才平缓紊乱气息。“朝中诸事抄送过来。”沈清辞声音沙哑淡薄，带着病后倦怠。，将一叠厚厚的奏折平铺在矮几之上，厚厚一摞，堆叠如山。先帝骤崩，幼帝无知，藩王蠢蠢欲动，外戚暗中勾结朝臣，边境折子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偌大朝堂所有烂摊子，大半全都压在他身上。，朝堂内政、百官**、民生奏折、后宫牵制，全部甩手放任。，清浅眸色覆上一层冷淡倦意。
他自然听懂萧凛朔朝会上那番话。
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说白了，便是不屑掺和文官权谋，也懒得分担朝堂烂局，只守着自己手里兵权，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铁血武将，刀戈傍身，天生不懂朝堂九曲人心，亦不屑懂得。
沈清辞拿起狼毫笔，指尖轻微发颤，体虚畏寒，一到秋日四肢常年冰凉僵硬。笔尖蘸墨，落笔清隽工整，明明身子濒临透支，思绪却依旧清明缜密，每一句批注都精准锋利，一针见血。
天色彻底沉黑，宫外月色凄冷，寒霜落满庭院枯枝。
另一边，神武将军府。
萧凛朔并未回宫外府邸，身为摄政王，他自有专属偏殿，与清安殿一东一西，遥遥相望，隔着整片皇城宫道。
一身玄色朝服尚未换下，他坐在冷硬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锋利玄铁玉佩，周身戾气未散。属下侍卫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今日朝堂事后百官动向。
“将军，今日朝会后，文官尽数依附沈摄政王，私下皆言您太过蛮横疏离，轻视文臣，不愿分担朝务。还有不少官员上奏，言说双摄政分权不均，您手握兵权清闲自在，苦累全都压在沈大人身上。”
萧凛朔指尖摩挲玉佩，眉眼锋利冰冷，眼底满是嗤笑。
“一群只会搬弄口舌的酸儒。”
声线低沉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清辞身居文摄之位，文官本就全部归顺于他，这些说辞不过是文官刻意偏袒，故意挑拨，想道德绑架逼迫自己插手繁杂内政。
一个连秋风都经受不住的病弱之人，靠着一纸笔墨身居高位，凭什么让征战沙场的自己去迁就退让？
侍卫迟疑片刻，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将军，方才属下路过清安殿，看见殿内灯火彻夜未熄，天色这般寒，沈大人自回殿后，未曾歇息片刻，一直在批阅奏折……方才风吹开窗隙，属下远远瞥见，大人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吓人。”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萧凛朔抬眸，漆黑眼眸沉沉暗沉，锋利眉骨骤然蹙起。
白日金銮殿那一幕再度浮上脑海。
冷风灌入大殿，那道月白身影脚步微晃，看似从容平静，那一瞬间的虚浮*弱，他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身子残破不堪，日日被病痛纠缠，偏生骨头硬得离谱。不肯示弱，不肯退让，不肯展露半分脆弱，在朝堂之上与自己划清界限，冷淡疏离，傲骨凛然。
“风吹便倒的身子，偏生偏要硬撑。”萧凛朔低声冷嗤，语气带着不耐，心底却莫名窜起一团烦躁。
寻常人身染这般顽疾，早就闭门静养，不问世事。偏偏沈清辞，非要坐在万丈风波中心，以一副残骨扛起整座朝堂。
愚蠢，固执，不自量力。
“派人盯着清安殿。”萧凛朔淡淡开口，语气生硬霸道，“不必靠近，不必惊动，只每日来回禀报他起居作息。若是深夜不眠、风寒加重、病发晕厥，即刻来报。”
侍卫一愣，心头惊诧，却不敢多问，躬身应声退下。
将军向来冷漠寡情，杀伐决绝，向来从不关心宫中任何人，为何偏偏要派人紧盯沈摄政王？
殿门合上，夜色更深。
萧凛朔起身，踏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远处深宫一隅。隔着重重亭台楼阁，遥遥能看见一点微弱孤灯，在漫天寒霜月色里摇摇欲坠，单薄又固执。
那一盏灯，是清安殿。
是那个满身病疾、满腹城府、与自己水火不容的文摄政王。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浓，占有与不安毫无由来的悄然滋生。
他厌恶朝堂党争，厌恶文官虚伪，可他不得不承认，偌大朝堂，唯有沈清辞的智谋，能稳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山河。
若是这人倒下，被病痛吞没，被朝臣算计，被暗流吞噬……
偌大雍朝，再无人收拾残局。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死死扎根。
他不想在意，却不得不在意。
夜色渐深，清安殿内烛火摇曳。
沈清辞伏案良久，胸口闷痛越发剧烈，眼前发黑，指尖握笔的力气一点点抽空。狼毫笔陡然滑落落在奏折之上，墨汁晕开一道暗沉墨迹。
他俯身按住心口，细密的咳嗽再度汹涌而来，比先前更加剧烈，滚烫腥甜充斥整个口腔。这一次，他来不及压制，一丝暗红血色顺着指缝溢出，落在苍白掌心，刺目惊心。
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寒意刺骨，四肢僵硬麻木。
他微微垂眸，看着掌心刺目的血色，清浅眸色平静无波，早已习以为常。
自中毒落下病根，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早已不知自己还能硬撑多少时日。
窗外寒风呼啸，月色凄寒，两座遥遥相对的宫殿。
一盏孤灯苦撑病骨，一腔偏执悄然蛰伏。
水火未融，猜忌未消，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死死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