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婚后第二日下午,崔昭终于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这两**夜夜留宿,她累得连翻身都费劲,根本没心思收拾东西。今**上朝前说了句“让下人把箱笼归置了”,她没应,等人走了,自己慢慢挪到西厢。
嫁妆箱子堆了一地,春莺正带着人整理。
“姑娘,您怎么来了?这儿乱——”
“我自己来。”崔昭蹲下去,打开一个旧箱子。
那是从崔府带来的,装的是她从前的旧物。她翻了翻,底下压着一个**,紫檀木的,雕着兰花。
她认得这个**,是姐姐的。
她的手顿住了。
“姑娘?”春莺凑过来。
“你先出去。”
春莺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多问,带着人退了出去。
崔昭把**捧出来,放在膝上。**很轻,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和几件姐姐常戴的首饰。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是姐姐的字。
“阿昭,见信如晤。姐姐好累。每日寅时起来请安,站得腿肿了也不敢吭声。婆母嫌我出身不够,说崔氏不如王氏。你**……他对我很好,客客气气的,可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任何人一样。可他看你不一样。阿昭,你知道吗?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姐姐不怪你,姐姐只是……好累。”
崔昭的手开始发抖,她往下看。
“阿昭,若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姐姐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哭,姐姐只是太累了,想歇一歇。你别恨他,他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爱我。你要好好的,替姐姐活着。”
信纸上有水渍,像是眼泪干涸的痕迹。
崔昭把信捂在胸口,浑身发抖。
姐姐好累。
姐姐站得腿肿了。
姐姐说他不爱她。
姐姐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想起姐姐最后一次回门时,瘦得下巴都尖了,眼下全是青痕。只想起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少来王府”,眼里的恐惧和防备。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姐姐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对,知道自己嫁的人心里装着别人。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他盯上的猎物。
姐姐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扛到死。
崔昭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可她浑身都在发抖。
---
王衍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西厢亮着灯,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地上,旁边摊着信纸和**。
他顿住了。
崔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没哭,可那目光比哭还让人难受。
“王衍,”她站起来,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她把信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看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没接。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姐姐的东西。”
崔昭盯着他。
“她累。”她说,“她站得腿肿了,不敢吭声。她给你生儿育女,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昭昭——”
“她信里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崔昭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她嫁给你之前?还是之后?”
他不说话,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她心寒。
“你回答我。”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姐姐嫁给你三年,你对她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他看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久,他开口:“有愧疚。”
“愧疚?”她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愧疚什么?愧疚你娶了她却想着别人?愧疚你让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愧疚她死的时候,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没说话。
崔昭把信摔在他胸口。
“王衍,你到底有没有心?”
信纸落在地上,散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弯腰捡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进**里,动作很慢。
崔昭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那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对不起她。”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可是”。
崔昭等着,等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再说。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你出去。”她说。
他看着她,没动。
“出去。”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崔昭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还是没有哭。
可她想起姐姐信里最后一句话——“你要好好的,替姐姐活着。”
好好的,怎么好好的?
嫁给一个害死姐姐的人,给他生孩子,和他过一辈子,然后告诉自己“我很好”?
她做不到。
可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了。
出不去。
---
崔昭在地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春莺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
“没事。”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稳,“把**收好。”
春莺看了一眼那**,没敢问。
崔昭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边泛着鱼肚白,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她想起姐姐说“好累”。
她现在也累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倒。
姐姐没逃出去的笼子,她得替姐姐逃出去。
不是今天。
但总有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昭昭。”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她没应。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的气息。
“那封信,”他开口,“我不知道她写过。”
崔昭没回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的死,是我的错。”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扛。不该让她在母亲面前受委屈。不该……”他顿了顿,“不该让她以为,我娶她只是因为王氏需要崔氏。”
崔昭回过头,看着他。
他眼底有血丝,一夜没睡。
“可你已经做了。”她说,“做了就是做了。你说对不起,她也听不见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崔昭转回头,看着窗外的天光。
“王衍,”她说,“我不会像我姐姐一样。我不会忍着,不会跪着,不会替谁活着。”
他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
崔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说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会忍着?还是知道她恨他?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不是愧疚。
是——
她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得活着。
替姐姐活着。
---
那天夜里,崔昭在箱笼最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姐姐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两只蝴蝶。她翻过来,背面绣着两个字——“自由”。
崔昭把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窗外月光明亮。
她忽然想,姐姐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