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做饭的雪雪------------------------------------------。她从未如此认真地熬过一锅汤，连火候都反复调整了几次。雪灵芝切成薄片，和着人参、鹿茸、枸杞等珍贵药材，慢火炖煮，汤色渐渐变得浓郁。，生怕念归会醒来找不到她。可她又不敢去得太勤，生怕他发现她还在为方才的事害羞。那副在徒弟面前失态的样子，实在有损白衣剑仙的威严。，一锅汤熬好了。雪灵芝的清香混合着其他药材的味道，在洞府里弥漫开来。江雪涵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念归还躺在榻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安静的脸。"醒了？"她将汤碗放在床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嘴角微微上扬。他想坐起来，却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将他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她将汤碗递到他唇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张嘴。"，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着。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她确实按他说的，多放了糖。念归喝着喝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发顶。，正对上江雪涵微红的眼眶。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师父，"念归轻声说，"您又哭了。"，差点打翻了汤碗。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喂汤，可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没有。"她嘴硬道，"可能是汤太热了，呛到了。"，笑得又是一阵剧痛，连忙咬住嘴唇忍着。江雪涵见状，立刻放下汤碗，手忙脚乱地去揉他的太阳穴，动作笨拙得像只大猫。"别笑了。"她小声说，"伤口会裂开的。"，一边笑一边说："师父，您真可爱。"，直接把江雪涵最后的理智砸得粉碎。她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要逃。
可她刚站起来，就被念归一把拉住了衣袖。
"别走。"念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把汤喝完。"
江雪涵僵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衣袖被念归攥在手里，力道不大——他伤成那样，哪还有什么力气？可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锁链，将她从头到脚捆得死死的。
走不了。
也不想走。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师父。”念归在身后又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方才笑过之后的沙哑，“汤要凉了。”
江雪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至少她自己觉得恢复了。可念归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和耳根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坐回来。
江雪涵坐了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把他扶起来靠在怀里，而是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地喂，喂得极其认真，认真到每一勺都要先在自己唇边试过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念归喝了几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抬眼看向江雪涵，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唇边。那目光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来。
“师父？”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雪涵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的嘴唇。
那上面还有淡淡的青紫，那是失血过多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从那里缓缓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上，经过他苍白的脸颊，落在他微微凹陷的眼窝上，最后定在他那双还带着雾气的眼睛里。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那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还在她面前。
确认她没有失去他。
“念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知道我看到你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念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江雪涵放下汤碗，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往下，经过鼻尖，停在人中处，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拂过指腹。
一下，两下，三下。
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念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蜜糖里掺了砒霜，甜得让人心慌。
“我在想，”江雪涵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如果那三个人伤你伤得再重一点——”
她的指尖从他脸上移开，轻轻拂过腰间的剑柄。
“我会让他们，连同他们的无极宗，一起从这个世上消失。”
念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眼底翻涌的东西，浓烈得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开来，染黑了整片眼瞳。
那不是威胁。
那是陈述。
是白衣剑仙对一个事实的陈述。
“师父，”念归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认真的？”
江雪涵歪了歪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傻话的孩子。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念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江雪涵又端起了汤碗，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他。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柔，那么细致，每一勺都要试过温度，每一勺都要等他咽下去才喂下一勺。
可念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喂汤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喉结上，看着他吞咽时那处微微滚动的样子。那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喉结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您在看我哪里？”
江雪涵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放肆了一些，从他的喉结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被被子遮住的胸口——那道伤口所在的位置。
“看你还活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确认你还在。”
念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师父，现在这个笑着说出“我会让无极宗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师父，更让人……心慌。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师父对他的在意，可能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得多。
深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师父，”他斟酌着开口，“您这样……不太好。”
“哪里不好？”江雪涵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温柔，有心疼，有恐惧，有偏执，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念归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师父，白衣剑仙，修行千年的绝世强者，从来不是什么不染凡尘的谪仙。
她只是一个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里，压了一千年，压到快要发疯的女人。
而他是那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师父，”念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您看着我。”
江雪涵看着他。
“我没事了，”他说，“伤口在愈合，灵力在恢复，我不会死。您不用怕。”
江雪涵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有怕。”她说，声音却出卖了她——那个“怕”字的尾音是抖的。
念归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端着汤碗的手。
“您有。”他说，“您在怕我走。您在怕我死。您在怕这世上又只剩下您一个人。”
江雪涵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把汤碗捏碎。
“您怕到，”念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想把所有可能伤害我的人都杀了。”
洞府里安静得可怕。
汤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纱。
江雪涵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念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以往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清冷的，不是温柔的，不是苦涩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甜美。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确实在想，要不要去无极宗走一趟。”
她放下汤碗，双手捧起念归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一件易碎品。
“他们碰了你。”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轻，轻得像是**的呢喃，“他们让你的血流在了落雪峰的雪地上。他们让你疼了。”
她的拇指停在他眼角，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浅浅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你。”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没有人。”
念归感觉到她捧着自己脸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被极力压制的、快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真正的杀意。
不是对敌人的那种杀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像是母兽护崽时的疯狂。
“师父。”念归没有躲开她的手，反而抬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您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江雪涵说。
可她的眼睛一点都不冷静。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磷火，幽冷而灼热，烧得人心里发毛。
念归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落雪峰上的白衣剑仙，千年之前曾一人一剑屠尽一整个魔宗，只因为那个魔宗的人在她闭关时杀了她的一个记名弟子。
那个故事他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当真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旁人夸大其词，是为了渲染白衣剑仙的威名而编造出来的传奇。
可此刻，看着江雪涵的眼睛，他忽然觉得——
那个故事，可能是真的。
“师父，”念归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您听我说。”
江雪涵看着他，目光依旧炽热得惊人。
“无极宗少宗主已经断了手，那两个人也被您的剑意伤了根基。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江雪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唐感，“他差点杀了你，你说到此为止？”
“他没有杀我。”念归说，“我还活着。”
“那是因为我来得及时！”
“对，您来得及时。”念归握紧她的手，“所以已经够了。师父，已经够了。”
江雪涵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念归，”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音，“如果****呢？如果我来晚一步，你就不在了呢？”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的了。”
念归的心脏猛地一疼。
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心脏的那种疼。
“师父。”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还带着伤后的凉意，贴在她微烫的脸颊上，像两块冰落在了炭火上。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您看，我在这里。我在看着您，在跟您说话，在喝您熬的汤。”
“我哪儿都没去。”
江雪涵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念归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像一颗小小的露珠。
“所以不用去无极宗，”他说，“不用杀任何人。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江雪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好。”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念归松了口气，松开她的脸，重新靠回枕头上。
可他刚靠下去，江雪涵忽然俯下身，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她的鼻尖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像羽毛在搔刮。
“念归。”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刚才说，我不用杀任何人。”
“嗯。”
“可我没答应。”
念归愣住了。
江雪涵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可眼底深处那点幽冷的光芒还没有完全熄灭，像灰烬下面藏着的余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重新燃起来。
“我现在不杀他们，”她说，伸出手，将他一缕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杀。”
“但如果再有下一次——”
她没有说完。
可念归听懂了。
他看着她那双还泛着红、却已经重新变得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
他的师父，白衣剑仙，修行千年的绝世强者，居然是个这样偏执的性子。
可这种偏执，全是因为他。
“师父，”他叹了口气，“您这样，以后谁还敢娶我？”
江雪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念归就是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娶你？”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很有趣的词。
“你想让人娶你？”
念归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比较好。
“不想。”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随便说说的。”
江雪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了汤碗。
“喝汤。”她说。
念归乖乖张嘴。
汤已经有些凉了，可他还是喝得很认真。他一边喝一边偷偷看江雪涵的脸色，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说出“让无极宗从这个世上消失”的人不是她一样。
可念归知道，那层清冷的面具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会因为他受伤而想要毁**地的疯女人。
而那个疯女人，是他的师父。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师父。”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忽然开口。
“嗯？”
“您要是真的去无极宗，记得带上我。”
江雪涵收拾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念归笑了笑，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有些痞痞的笑容。
“我帮您数人头。”
江雪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胡闹。”
念归捂着额头，笑得更欢了。
江雪涵端着空碗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念归。”
“嗯？”
“你说不想让人娶你。”
“嗯，随便说说的。”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念归躺在榻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说“那就好”的时候，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满意？
念归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江雪涵靠在墙上，将空碗抱在怀里，低着头，嘴角弯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像是护食的猫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小鱼干还在碗里。
“那就好。”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端着碗，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厨房。
那步伐，比来时轻了不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