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tenHB的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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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enHB 著 玄幻奇幻 2026-04-2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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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沈砚 主角
fanqie 来源
《LtenHB的新书》中的人物沈砚沈砚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玄幻奇幻,“LtenHB”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LtenHB的新书》内容概括:篱笆半隔------------------------------------------,裹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野花将谢未谢时最后的倔强。村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被荒草啃掉一半的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那片无人问津的老林子。沈砚把肩上书箱往上托了托,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到午前车夫说“前面没路了”把他撂在岔路口,再到他背着几十斤重的书箱徒步翻过两道矮坡...

精彩试读

篱笆半隔------------------------------------------,裹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和野花将谢未谢时最后的倔强。村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被荒草啃掉一半的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那片无人问津的老林子。沈砚把肩上书箱往上托了托,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到午前车夫说“前面没路了”把他撂在岔路口,再到他背着几十斤重的书箱徒步翻过两道矮坡,这一路的风尘几乎将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染成了土**。脚底的布鞋磨得发烫,他能感觉到脚后跟已经起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纯粹是因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来也无处可去。他原计划是赶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人家,借一宿,明日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到清平县。那里有个远房叔父,说是替他谋了个私塾先生的差事,虽不算体面,但好歹能糊口。,出身不算寒微,祖父那一辈也曾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到他父亲手里,就只剩下几亩薄田和满屋子的书。父亲一辈子没能考取功名,便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倒也争气,十八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过了乡试,虽是末尾的名次,但在那个小小县城里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耀。。,他一路风餐露宿赶到京城,却在考前染了急病,连考场都没能进去。三年后再次赴考,偏偏遇上父亲病故,奔丧守孝,又误了一期。等到孝期满,他想再考,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气。那些四书五经里的字还是那些字,可读起来再也不是从前的滋味了。,说你岁数还不算大,再考一次未必没有机会。他没应,也没说不,只是收拾了书箱,说出门游学,长长见识。其实他清楚,他是怕了。怕再考不上,怕辜负父亲的期望,也怕自己在一条死胡同里走到黑。,看看山,看看水,说不定能看出些别的路来。,他走了快两个月,从老家一路往南,穿州过府,走到哪儿算哪儿。盘缠已经花得七七八八,若不是叔父那封书信来得及时,他可能真要到街头卖字的地步。,倒也没觉得多苦。苦不苦是比出来的,比起那些年关在屋里死读书的日子,现在至少能看见天,能吹着风,能听见鸟叫。书箱里还剩下两块干粮和一葫芦水,省着点吃,撑到清平县不成问题。。,最后几口他在半个时辰前就喝完了。嗓子眼黏得像糊了一层浆糊,舌头贴在口腔上颚,每咽一下都费劲。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不再毒辣,但余温还在,蒸得地面的热气直往裤腿里钻。,碎石小径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矮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山势环抱的小小平地,像是谁在山林间随手搁下的一方砚台。平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院,竹篱围成的院墙不过半人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开得正闹。院子里有两间土屋,屋前搭着瓜架,藤蔓缠缠绕绕地爬满了架子,底下吊着几个拳头大的青瓜。墙角种了一丛不知名的花草,叶片肥厚,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在夕阳下看着竟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院中没有晾晒衣物,没有堆积柴草,收拾得干净得不像一个农家的院子。
沈砚站在小径上,远远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怪的违和感。他走南闯北这几个月,见过不少农家小院,有的鸡鸭乱跑,有的堆满农具,有的晒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总归是热闹的、活的。可眼前这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风都不敢大声吹,牵牛花也只是轻轻晃。
他没多想,口干舌燥的滋味压过了那点微妙的直觉。他整了整衣襟,把书箱放在路边,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走到篱笆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沈砚没敢推门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提高声音朝院子里喊:“请问有人在家吗?在下是路过的行人,走了半日山路,口干舌燥,不知能否借一碗清水解渴?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腔调,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院子里沉寂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柔的脚步声,轻得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铺满花瓣的水面,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下意识循声望去,目光越过篱笆上缠绕的牵牛花,落在土屋的门廊下。
一个女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沈砚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够准确,因为当时那一瞥太过仓促,又太过惊艳,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所有的光都涌了进来。
那女子身形纤细,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柔软得不像话。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那衣裳轻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说不清是什么材质,不像丝绸的光泽,也不像棉麻的质感,更像是清晨的露水凝结在蛛网上,细密而脆弱。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眼清婉,像是用最细的笔锋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眉梢。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见阳光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沈砚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山间的一潭清水,没有波澜,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她在看他,目光带着怯意和疏离,像一只被惊动的鹿,随时准备转身逃回林子里去。
沈砚连忙收回目光,拱手行礼,态度越发恭谨:“姑娘,在下只是在路边看到这座院子,想讨一碗水喝,没有别的意思。若是不便,我这就走。”
他说着,当真是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去拎自己的书箱。
“等一下。”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叶时的沙沙声,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沈砚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那女子已经从门廊下走了出来,站在篱笆内侧,离他不过三四步远。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你喝吧。”她把碗从篱笆的缝隙中递出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谨慎——她的手臂伸得笔直,手指紧紧捏着碗沿,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不让自己的身体越过篱笆分毫。
沈砚接过碗,碗壁冰凉,触手生凉,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他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水很清,带着淡淡的甘甜,不是井水的味道,更像是山泉,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疲惫和燥热瞬间消了大半。
“好水。”他由衷地赞叹,把碗递回去。
那女子接过碗,动作依然很快,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瞬就会沾染上什么。她垂下眼,睫毛密密地颤着,低声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就要走。
沈砚张了张嘴,本想再问几句路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出这女子不喜与人打交道,也不想强人所难。可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衣衫上,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那件淡青色的衣衫,实在太奇怪了。
近看之下,它根本不是寻常的织物。没有针脚,没有接缝,没有衣领和袖口的滚边,甚至连系带都没有。它就那样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层皮肤,又像一层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阳光穿过衣衫,照在她手臂上,他甚至能看见她手臂的轮廓,那衣衫薄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座院子的确太干净了。别说晾晒的衣物,就连一块抹布、一条帕子都看不见。墙角的花草虽然是种来观赏的,但也不至于连一块擦手的布都没有吧?
他是读书人,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可那种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多想。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走进屋子的速度。
沈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多事,转身拎起书箱,沿着来路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看见那扇土屋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风吹过篱笆,牵牛花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又走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他发现自己的水葫芦还挂在腰间,里面是空的。如果就这么走了,到清平县之前他肯定还要再喝一次水。而这条路上,他能看见的下一户人家,不知还在多少里之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折返回去,走到篱笆门前,又一次叩响了门。
这次他等得更久。
久到他以为那女子不打算再出来了,久到他想干脆别讨水了,直接从院子旁边的溪沟里舀一瓢算了。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门开了,那女子又出现在门廊下,依然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手里却没有端碗。
“还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砚连忙解释:“姑娘,实在抱歉,又打扰了。我只是想再讨一碗水,路上带着。”他说着,晃了晃腰间的水葫芦,“走这条道去清平县,还得翻一座山,我怕路上找不到水。”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装水。
沈砚就站在篱笆外等着,目光无处安放,又不由自主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瓜架下的青瓜长得整齐,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丛泛着光泽的花草旁边,放着一只石臼,臼里残留着一些青色的汁液,气味清香,像是草药的味道。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草,但那股香气闻着很舒服,有点像薄荷,又比薄荷多了几分甜意。
他的目光顺着墙角往上移,看见土屋的窗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罐口用荷叶封着,里面不知装的什么。窗棂上没有糊纸,而是用细竹条编成帘子挂在外面,既可以挡光,又透气。
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女子端着水葫芦从屋里出来,依然是隔着篱笆递给他。沈砚接过,道了谢,把水葫芦挂好,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打扰姑娘了,这是谢礼,请收下。”
那女子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几文钱会咬人似的。
“不用。”她的声音很坚决,虽然轻,却不留商量余地。
沈砚也不勉强,把钱收回去,拱手行了一礼,这一次是真的准备走了。可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忽然问了一句:“姑娘独居在此,生活多有不便,方才见院中无半件织物,倒是稀奇……只是听闻,寻常衣物皆为棉麻丝锦所制,姑娘平日起居,难道不用这些?”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不是个多嘴的人,平日与人交往最懂分寸,更不会对陌生女子问这种近乎冒犯的问题。可那座院子给他带来的违和感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求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到那女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僵硬,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他的话语轻轻一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嗡鸣。她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层浓烈的绯红,从脸颊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纤细的脖颈,像是有一把火在她皮肤底下熊熊燃烧。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拼命扑闪着翅膀。她的手紧紧攥住身侧的那件淡青色“衣裳”,可那处却没有布料褶皱的触感,她的手只触到了自己手臂上微凉的肌肤,这个事实让她的窘迫又深了一层,指节捏得泛了白。
沈砚看见她咬着下唇,咬得那么用力,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露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这些年你是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不会发现。可她抖完之后,整个人的肩膀都缩了起来,像要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球。
沈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半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好奇,而是一把刀。
一把他无意中拿起来的、没有刀鞘的、锋利得能割开一切的刀。他用这把刀,轻飘飘地划开了这个女子小心翼翼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密,看着她在他面前血肉模糊地疼,却连捂住伤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风忽然停了,篱笆上的牵花不再晃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那女子的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在陷阱里挣扎的小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而沈砚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她更加难堪。
他就那样站在篱笆外,看着她垂首羞窘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攥紧、再松开。
他的心头没有半分的猎奇,没有半分“我果然猜对了”的得意,只剩突如其来的慌乱,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钝钝的心疼。
那疼不是尖锐的,不是撕裂的,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闷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不让他喘气,不让他喊疼,就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碾着。
他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进掌心,隐忍得厉害。那抹羞赧之下,藏着他看不懂的苦楚与难堪,那苦楚比这座山还重,比这条他走了一上午的路还长。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开口。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轻得像怕惊碎一片落叶,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暖风:“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你不必答。”
他说着,缓缓后退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每一步都稳稳的、慢慢的,确保她能清楚地看见他在拉开距离。他转过身,背对着篱笆,面对着那条来时的小径,把所有的目光都收回来,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不该问这些,实在对不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他给她留足了体面,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喘口气的空间。让那道篱笆重新变回篱笆,而不是一道被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她已经无声无息地回了屋,久到他开始盘算要不要趁着天色还亮赶紧赶路。可就在他准备迈步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细的声音,像风穿过结了霜的枯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和决绝。
“……我**衣裳。”
五个字,轻得像一阵风,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在风里。
沈砚的步子钉在了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那五个字就像五根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耳朵,扎穿他的耳膜,直直地钉进他脑子里,扎得他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响声。
他的身子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板一直冻到了头顶,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像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永远只在清晨或傍晚出门——因为那时光线最暗,最能遮住人的眼睛。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永远站在阴影里——因为阴影可以模糊轮廓,让人看不清细节。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无论多冷都只站在阳光底下——因为最冷的时候也是阳光最烈的时候,烈到刺眼,烈到让人不敢直视。他终于明白,她为何从不与人往来,为何这座院子干净得像一座坟墓,为何墙角会种着那些泛着光泽的花草,为何石臼里有青色的汁液。
原来不是不爱穿衣裳,是不能穿。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人,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穿衣裳的**。不是没钱买,不是不愿意,而是她的身体,将她与世间所有的织物隔绝开来,连一根线、一缕丝、一片布都不能沾染。
原来她这么多年,一丝一线都未曾沾过身。
沈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以为自己懂,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看见乞讨的会施舍几个铜板,看见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来包扎。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恻隐之心。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隔着距离的同情,而是一种锥心刺骨的、感同身受的疼。他想象着这个女子的这些年,想象着一个连衣裳都不能穿的人,是如何熬过每一个夏天的蚊虫叮咬、每一个冬天的刺骨寒风。想象她一个弱女子,独自住在深山小院里,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件可以蔽体的衣裳。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地把它压了下去。他不能再问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他不能再握着刀朝她走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他还是失败了,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哽咽:“往后……若有需要,我可以为你寻些山中灵草,不靠近你,只放在篱笆外。”
他没有回头看她,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她的眼泪,而他承受不住。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灵汐站在篱笆内侧,她没有回屋,没有转身,没有把自己藏进那扇薄薄的木门后面。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很淡很淡,因为她周身那层草汁衣在光线下的投射太薄了,薄到几乎不存在,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出口。
那个秘密她藏了二十三年,从牙牙学语到及笄之年,从爹娘在世到独自一人,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不是没有人问过,村里偶尔会有人路过,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问东问西。她总是摇头,说自己身子不好,不方便见客,把门关得紧紧的。
她怕。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当成怪物,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仅存的那点可怜的尊严被碾得粉碎。
可今天,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书生,她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五个字。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她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嫌弃的,怜悯的,色眯眯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可这个书生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猎奇,没有轻薄,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的东西。
他说“对不住”的时候,她是真的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追问,会好奇,会用那种让她浑身难受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要么摇头叹息,要么转身就走。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问,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住”,然后后退,转身,把所有的空间都还给了她。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就会让她更加难堪。在意到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冒犯你,你的秘密是你的,你可以选择不说。
所以她说了。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感动,甚至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知道这个秘密,那应该是这个人。
他的眉眼那么温柔,温柔得不像这世间的人。
灵汐缓缓抬起头,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光,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那个还背对着她的书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上那道被书箱带子勒出的痕迹,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你别走?
哪个都不对。
沈砚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身后有声音,以为她已经回屋了。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想最后看一眼那座小院,然后就去赶路。
可他转过身,看见灵汐还站在原处。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篱笆后面,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和闪躲,而是一种坦然的、几乎称得上勇敢的注视。
那目光里有羞赧,有脆弱,还有一种沈砚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心头一软,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隔着半人高的牵牛花,隔着这个暮春傍晚温柔的、带着青草香气的风,安静地对视着。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蜻蜓点水。
那一眼也很长,长得像是要把彼此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沈砚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前,在那漫长的沉默里,灵汐其实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她不想再躲了。
至少,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躲了。
她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可这一刻,她看着沈砚干净的眉眼,听着他方才那句“放在篱笆外”的承诺,她觉得,也许这世上的确有一些温柔,值得让人放下所有的防备去试一试。
风忽然又动了,牵牛花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催促。
沈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还是沙哑的,但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叫沈砚,砚台的砚。云游至此,打算在附近暂住几日,若是姑娘不嫌弃……明日我替你去山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灵草。”
他没有说“你需要什么”,没有说“我帮你”,只是说“替你去山上看看”,好像他只是顺路,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灵汐听得懂,这个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不会走,我会留下来,哪怕只是在篱笆外面。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沈砚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起来。
那是他自从父亲去世后,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带苦涩,不带勉强,只是单纯地为一件好事感到高兴。
篱笆半隔,暮春的风吹过两人的衣角,吹乱了灵汐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沈砚心底那根从未被人碰过的弦。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了。什么清平县,什么叔父,什么私塾先生的差事,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在这座被遗忘的深山小院里,有一个等了他很久很久的人,而他要留下来,替她看住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至少,替她守着那道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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