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开篇（上）柴米油盐炒股票------------------------------------------，静立着一座被岁月慢慢雕琢的沿江古城——镇江。它没有金陵的霸气，不似苏杭的精致，却藏着江南最踏实的烟火气。北固楼的钟声，回荡着三国风云；西津渡的青石板，印刻着漕运千年繁华；焦山孤悬江心，四面江水环绕，金山却早已与陆地相连。一山在水，一山在岸，恰如人间世事，有人随波起伏，有人安稳扎根。，轻轻拂过沿江大道的垂柳。阳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水面，划出一圈圈细碎涟漪。江滩芦苇随风轻摇，几声水鸟鸣叫，打破了江边的静谧。，望着江心焦山，指尖轻轻摩挲着鬓角白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拎着一只便携塑料水杯，杯里还剩小半凉茶水。江风卷着潮气拂过脸颊，倦意慢慢爬上眉梢。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江水，落在远处九里街——那里曾是他工作了半辈子的棉纺厂，与焦山隔江相望。二十多年时光，就像这江水，悄无声息淌了过去。，皱纹里藏着的往事，随江水一同翻涌。他想起1997年的春天，想起南门大街证券营业部里跳动的红绿数字，想起妻子林秀攥着装钱的挎包、手心全是汗，想起二十多年里，柴米油盐的琐碎与股票账户的涨跌紧紧缠绕的日子。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自己这一生，炒的从来不是股票，而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是一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浪潮里最朴素的挣扎与希望。，回到1997年的春天。，**回归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举国上下沉浸在激动又躁动的气氛里。街头巷尾的收音机循环播放着《春天的故事》，商店橱窗摆满回归主题纪念品，连镇江这座安静小城，也被时代热浪轻轻掀动。工厂宣传栏贴满庆祝海报，车间工友茶余饭后，聊的都是**大事，语气里满是骄傲。，三班倒。几栋红砖大厂房立了几十年，墙皮剥落，却依旧结实。他每天从桃花坞骑车上班，沿途多是农田与茶山，远不是今日高楼林立。早班、中班、晚班轮转，日子安稳又规律。他的活计不算轻松，要守着纺织机排查故障，手上常年沾着机油，指甲缝里的黑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可这份工作踏实，工资按月发放，是这个家稳稳的顶梁柱。，手脚麻利，性子勤恳。夫妻俩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易发柴加班从不挑活，再重的维修也咬牙扛下，只为多挣点加班费；林秀买菜总赶早市收摊捡便宜，一分一厘都抠得仔细；女儿作业本正面用完用反面，家里搪瓷盆补了又补，只盼把日子过稳，把女儿好好养大。，不盼大富大贵，不奢求名利，只愿平平安安、衣食无忧。女儿放学能吃上热饭，逢年过节能添件新衣，便是他们眼里最大的福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易发柴和林秀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不为生病，不为家事，而是要做一件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开户炒股。，工友老周神神秘秘拉着易发柴，在职工宿舍楼下，借着昏黄路灯拍着**。“回归大利好，**这么大喜事，**肯定要涨！这时候不进去，以后要后悔一辈子！”老周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我邻居老张，上个月买的股票，现在都翻一倍了，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心里七上八下。他这辈子只领死工资，从没碰过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股票是什么，他只模糊听过，能赚钱，也能赔钱。可老周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搅得他久久难平。。林秀正坐在灯下给女儿织毛衣，闻言一顿，抬头满眼疑惑：
“炒股？那不是有钱人玩的吗？咱们这点积蓄，赔了怎么办？我上两班本来就累，要是把辛苦钱亏没了，日子还怎么过？”
易发柴也犯愁，可心里那点念头压不下去。家里日子紧巴，女儿马上升初中，学费资料费样样是开销，屋顶漏雨、水管渗水，事事都要花钱。他想着，若真能赚一点，就能给女儿买学习机，把家里该修的都修好。
“老周说现在是利好，不会赔的。炒股钱来得快。”易发柴嘴上安慰，心里其实没底，“咱们就拿点积蓄试试，不多，赔了也不影响过日子。”
林秀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踏实稳重，不是冒失之人，可一想到那是全家全部积蓄，手心就止不住冒汗。那是他们结婚以来一分一毛攒下的，是易发柴寒冬深夜加班冻出来的补贴，是女儿的学费、是这个家全部的底气。
那一晚，夫妻俩几乎没睡。林秀把钱拿出来，放在桌上反复摩挲；易发柴坐在一旁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堆了小半盒。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百元大钞上，也落在两张焦虑的脸上。
最终，林秀叹了口气，把钱收进背包：
“那就试试吧，就当给家里搏个希望。但咱说好，就这些钱，亏了就认，不许再往里投。”
他们拿出一万块积蓄。这一万块，是多年省吃俭用的结果，在当时的镇江，绝非小数。林秀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背包最内层，像藏着全家的命。
那天上午，易发柴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林秀往市区去。春风和煦，落瓣轻飘肩头，自行车铃叮铃作响，早点摊香气弥漫街巷。卖水果的张婶打招呼，易发柴笑着含糊应付，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林秀紧紧按着背包带，手心全是汗，时不时摸一下，确认钱还在。易发柴轻轻拍她手背，却不知如何安慰。
南门大街是当年镇江最热闹的地段，商铺林立，人流如织。那家证券营业部藏在市井之中，一栋二层小楼，白墙灰瓦，挂着“XX证券镇江营业部”的牌子，不起眼，却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跳。
老周早已把流程交代清楚，先到南门大街西面小楼办开户办股票股东卡，把钱存银行办资金帐户，买卖股票从资金帐户进出，然后到南门大街东面营业大厅买卖股票都在哪里，门口都有招牌，还特意强调，现在的营业部为了方便散户，直接在大厅里设了银行驻点窗口，开户、办卡、存钱、转账一趟搞定，不用再跑外面银行存钱，对他们这种第一次接触股票的新手格外友好。
两人停好车，拉着手上了二楼。一进门，看到里面有人排队**，
他们顺着人流走到柜台前排队。左边是证券业务窗口，右边几步远就是银行驻点柜台，一块玻璃隔开，却让两个完全不懂流程的人松了一大口气。
轮到他们，易发柴递上***，声音有些发紧：“同志，我们要开户，炒股。”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见多了这种紧张兮兮的新手，态度还算耐心：“先办沪深股东账户卡，再开资金账户，你们带***和钱了吧？”
林秀连忙点头，手不自觉又按在背包上。
很多名词他们听不懂，什么股东代码、资金账户、交易密码，只能一遍遍小声询问，姑娘也耐着性子一一解释。两人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照着模板填写表格，字迹笨拙却认真，生怕填错一个字，把全家的积蓄填出岔子。
办好股东卡和资金卡，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钱直接去隔壁银行窗口存，存完做银证转账，转到资金账户里就能买股票了，不用再跑别的地方。”
这设计对新手实在友好，省去来回奔波，也少了很多慌乱。
易发柴拉着林秀走到银行窗口。林秀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背包内层，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大钞，整整一万块。钞票崭新挺括。
林秀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成柴，真……真要全存进去？”
易发柴喉结滚了滚，心里也打鼓，可话已出口，路已走到这儿，退不回去了。他咬牙点头：“存。就搏这一次。”
银行柜员接过钱，熟练地点了两遍，敲了一阵键盘，很快打出存款凭条。紧接着又在柜台上直接**银证转账，几分钟工夫，一沓实实在在的现金，就变成了资金账户里一串冰冷又滚烫的数字。
易发柴捏着转账凭条，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林秀看着凭条上的数字，眼圈一红，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睛。
走出营业部，阳光正好。正午暖意洒在身上，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有不安，更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他们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生已经和那片红绿闪烁的屏幕，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们又到南门大街南面营业大厅，
老周早已在大厅等着，见他们办完手续，立刻凑上来，一副行家模样：“我跟你们说，现在行情就看回归概念，家电股最稳，业绩好，人气足，买了放心。”
他拿着纸笔，帮他们填好委托单，嘴里不停叮嘱：“记住，A股是T+1，今天买明天才能卖，别瞎操作，拿稳了就能赚。”
委托买入：四川长虹
股票代码：600839
买入价：44.03元
数量：200股
时间定格在1997年4月8日。
走出营业部，易发柴推着自行车，林秀坐在后座，一路沉默。风掠过树梢，带着市井喧嚣，两人心里却既空又满。那一万块，是他们半辈子的精打细算，是寒来暑往的辛苦，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安全感，如今，全都押在了一串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代码上。
日子依旧是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
不一样的是，家里的话题里，多了“股票”二字。
以前晚饭聊厂里琐事、女儿学习、邻里家常；现在，饭桌上总绕着股票转。林秀在菜市场会打听谁炒股赚了钱，买菜时都忍不住多问两句行情；易发柴在车间休息，就跟工友聊走势行情，似懂非懂，也听得津津有味。
菜价、零花钱、学杂费、过节开销，不知不觉都和看不见的K线绑在一起。**涨一点，饭桌气氛就松快一分；**跌一些，两人说话都轻了几分，连碗筷碰撞都显得小心翼翼。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从此多了一层涨跌起伏。
每天下班，易发柴都会绕路去营业部看一眼行情。一开始只敢远远站在后面，后来也学着别人拿本子记下价格波动。林秀不放心，有时也跟着一起去，站在人群外，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跟着红绿跳动一上一下。
没过多久，他们持有的四川长虹开始上涨，公司又推出分红送股，股价一路走高。夫妻俩心里越来越踏实，悬着的石头慢慢落地。等到价位合适，易发柴在老周提醒下果断卖出，扣掉手续费，一算账，净赚了整整四千块。
四千块，在1997年的镇江，相当于易发柴好几个月的工资。
那天他特意绕路，买了林秀最爱吃的镇江肴肉，又去文具店给女儿挑了一支崭新的钢笔。女儿拿到钢笔，高兴得蹦蹦跳跳，饭桌上多了荤腥，气氛也格外热闹。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尝到甜头，像一颗糖，甜透了寻常日子。两人都觉得，老周说得没错，**真能让日子变好。林秀也不再反对，只是反复叮嘱：“别**，见好就收，咱们小老百姓，赚点就行。”
夕阳落在九里街的厂房顶上，江水缓缓东流。易发柴看着妻子女儿的笑脸，第一次觉得，原来平淡日子之外，真的还有另一种可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