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全村围观我退婚，窗外那个知青的眼神不太对------------------------------------------。，刮得人脸生疼。，湿淋淋的手垂在膝盖两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地面上。，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为什么？不为什么。”林思思两只手缩在棉袄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语气硬邦邦的，“我刚退了两门亲事，村里人肯定嚼舌头说我嫁不出去了，我懒得听那些废话，我要自己选一个。选我？选你。你了解我？不了解。”，看了看自己冻红的手指，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条件呢？入赘。”林思思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没含糊，“嫁到我家来，跟我姓，孩子随我姓，我家五个哥哥供你吃喝，你不用出彩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个人。，嘴巴最碎的那种，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村东头的杨老汉，旱烟叼在嘴里，烟都忘了吸。
林思思知道他们在。
她不在意。
陆廷也看见了，同样不在意。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身来，比林思思高了整整一个头，脊背挺得很直，即便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即便裤脚短了一截露着一截青紫的脚踝。
“管饭？”
林思思愣了一下。
“管，管一辈子。”
“有地方住？”
“我家西头有间空屋，不大，但不漏风。”
“棉被呢？”
“有，我大哥前两天刚弹了一床新棉花的。”
陆廷停了两秒。
巷子口的李婶脖子快伸成鹅了。
“成交。”
李婶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杨老汉嘴里的旱烟直接灭了。
林思思也愣住了。
她以为至少要费些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连我叫什么都知道吗？”
陆廷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林思思，十七岁，林大山的小闺女，上面五个哥哥，住在村西头第三户。”
林思思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知青点和你家隔了两条巷子。”陆廷把袖口卷下来，遮住冻裂的手背，“你每天早上去井边挑水，经过知青点门口，水桶太沉的时候，你会在墙根歇一下。”
林思思张了张嘴。
她确实每天早上去挑水，确实会在知青点墙根歇脚。
“你一直在看我？”
“没有，路过而已。”
“路过能记这么清楚？”
陆廷没接这句话，把视线移到远处的屋顶上。
巷子口的李婶终于憋不住了，扭头就往晒谷场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了不得了！林家丫头不嫁张德厚，要招那个穷知青入赘了！”
不到一刻钟，村口碾盘边又围了一圈人，比刚才退婚那会儿还多。
林思思没有避开那些目光。
大哥和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
林卫国靠在巷口墙上，旱烟叼在嘴角没点火，眯着眼打量陆廷。
林卫军扛着铁锹站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
“思思，你跟这个人说什么呢？”林卫军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二哥，我让他入赘咱们家。”
“你疯了吧？”林卫军的铁锹差点没拿稳，“你认识这个人？他叫什么你知道吗？”
“陆廷，知青点的，来了三年了。”
“就凭这个你就要跟人结婚？”
“就凭这个。”
林卫军气得直咬牙，转头冲林卫国喊：“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卫国没急着开口，目光还挂在陆廷身上。
林思思走回陆廷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井台旁。
一个旧棉袄裤脚短一截，一个灰棉袄补丁摞补丁。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穷鬼配穷鬼，天造地设啊。”
“退了一百二十块钱的亲事，去找一个连棉裤都穿不起的知青？”
“那知青三年了连个正经工分都挣不够，能干啥？”
笑声越来越大。
林思思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
“笑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穿过了那些哄笑。
人群安静了些。
“我退婚是我的事，我找谁结婚也是我的事，在场各位要是看不惯，回家看看自己的事够不够操心的。”
她扫了一眼人群。
“李婶，你家二小子上个月偷了公社粮仓三斤黄豆的事，公社还没查完吧？”
李婶的脸刷地白了。
“杨叔，你家那头驴是从隔壁大队换的还是从山里牵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杨老汉把烟杆子别到身后去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黄毛丫头，嘴倒厉害。”
“谁说的？站出来。”林思思扭头看过去，“嘴厉害怎么了？比不要脸强。”
那人没敢再吭声。
“还有谁想笑的？”
鸦雀无声。
“思思。”陆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很轻。
她回过头。
他站在井台边，逆着灰白色天光，旧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但他眼睛很亮。
“不用跟他们解释。”
“我没在解释。”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立规矩。”
陆廷嘴角弯了一下。
“好。”
林卫国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两人面前。
他从上到下打量陆廷，看了很久。
“你叫陆廷？”
“是。”
“哪儿人？”
“北京。”
林卫国眉毛抬了一下，在场的人也微微动了动，北京这两个字在山沟里分量不轻。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为啥来这儿插队？”
“没得选。”
“我妹妹让你入赘，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啥？”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掀起陆廷棉袄上一片翻出棉花的破洞。
“她说管饭。”
林卫军直接冷哼一声，铁锹往地上一杵：“就为了一口饭？”
“二哥，你饿过三天没吃东西吗？”
陆廷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林卫军的嘴闭上了。
“我没别的条件，她说管饭就行。”陆廷停了停，“但我不白吃。”
“那你能干啥？”林卫军问。
“地里的活，我比你们公社任何一个壮劳力都干得好。”
“口气不小。”林卫军哼了一声。
“工分被克扣了三年，你们可以去公社查。”陆廷语气没变，“查完了你就知道我口气小不小。”
林卫国和林卫军对视了一眼。
“大哥。”林思思拽了拽林卫国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个人靠得住，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你怎么有的数？”
“我就是有数。”
林卫国低头看着妹妹，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犯浑。
那股认准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执拗，跟他们死去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
“等你爹回来再说。”
“行，等我爹回来说。”
林思思答应得痛快，转头看向陆廷。
“你先跟我回家吃顿饭。”
“现在？”
“现在，我二哥早上熬了一锅苞米碴子粥，锅里应该还有。”
陆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人群中间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让开了路。
没人再笑。
但在晒谷场角落的歪脖子榆树底下，赵秉文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林思思拍在他胸口的那张发黄条子。
他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指头慢慢收拢，把那张纸攥成了一团。
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问：“秉文，你没事吧？”
“没事。”赵秉文把攥皱的纸条揣进上衣口袋，嘴角扯了一下，“她爱嫁谁嫁谁。”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却很急，跟他脸上挂着的那点笑对不上。
十字路口走远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回头。
转过巷口的时候，陆廷放慢了脚步，落后林思思半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落在那两条被风吹散的辫子上。
指节上冻裂的口子还在渗血。
上辈子腊月二十八，大雪封山。
他蹚着齐膝的雪走了四里山路，把最后五个馒头塞进柴房的窗缝里。
他说过一句话，吃点东西，撑过今晚。
她没撑过去。
第二天天不亮他翻窗进去，她蜷在苞米秆子里，身体已经僵了，五个馒头散落在身边，一个都没咬过。
他跪在发霉的苞米秆子上，把她抱起来。
冰凉的，硬的。
后来雪很大，天很黑，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然后他醒了。
1980年，腊月十五，比她早一天。
知青点的土炕上，窗外漆黑，脸上是干涸的泪痕。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她从知青点门口那条路走过来。
今天她来了，昂着脑袋，眼睛亮亮地站在他面前，说跟我结婚。
陆廷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鼻尖上的冷意。
思思，这辈子，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