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左手的弦月------------------------------------------。，六点五十就到了。郁颜刚好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听见门铃声时心脏又是骤然一紧。她匆匆套上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穿过了，洗过了，散发着柔顺剂的淡淡花香——拉**门。，顾辰宇站在玄关，手里依旧提着一个纸袋，这次是深蓝色的，印着英文花体字。“辰宇来了，快进来。”郁建明热情地招呼。“郁哥。”顾辰宇点头，目光扫过从房间走出来的郁颜。他的视线在她还微湿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将纸袋递给郁建明，“朋友从英国带的红茶，据说配点心不错。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郁建明笑着接过，又对郁颜说，“颜颜，带你小叔去书房，我让阿姨切点水果送过去。嗯。”郁颜应了一声，看向顾辰宇，“小叔，这边。”，跟在她身后走进书房。今天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照例挽到手肘。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很厚。，落地灯已经亮了。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上周的模拟卷和辅导书放在一侧，旁边是郁颜新买的笔记本——浅绿色的封面，画着一株小小的仙人掌。，很自然地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郁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左手。，表盘简约。左手随意搭在文件袋上，无名指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依然清晰。疤痕比周围皮肤微微凸起，像皮肤下埋了一根细细的白线。她发现，当他手指放松时，疤痕是平直的；当他微微屈指，疤痕就会随着皮肤的褶皱而弯曲，真的像一道弦月，或者……一道凝固的泪痕。“上周的题，做完了吗？”顾辰宇开口，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工工整整抄写的五道题，以及她自己重新整理的解题过程。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卡壳的地方和思路要点。“做完了，”她把笔记本推过去，“最后一道的第二种解法，我不太确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他看得很仔细，修长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步骤上轻轻点一下，眉宇间带着专注的神色。黎星言屏住呼吸，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评价。
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客观的肯定，“思路基本正确，步骤也清晰。第二种解法……”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隙处快速写了几行公式，“这里，可以换个角度，用换元**更简洁。看，设t等于这个整体……”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演算。郁颜凑近了些，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移动的笔尖。他写字时手指用力，骨节分明，那道疤痕随着他手腕的移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样就避免了复杂的讨论，直接得出定义域。”他写完，将笔放下，抬眼看她，“明白了吗？”
郁颜看着那几行简洁漂亮的推导，心里豁然开朗。“明白了，”她点头，忍不住说，“小叔，你这种方法好厉害，我们老师都没讲过。”
顾辰宇唇角微扬，那是一个很淡的、属于“老师”得到学生认可后的笑意。“方法很多，选最适合的。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学遍所有方法，是掌握最核心的几种，灵活运用。”他将笔记本推回给她，“这几道题的质量不错，看来上周的思路你消化了。”
得到他的肯定，郁颜心里像有朵小花悄悄绽开，脸颊微微发热。“嗯……是小叔教得好。”
顾辰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打开那个棕色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打印好的试卷。“这是我让助理整理的近几年高考函数真题汇编，按知识点分类。从今天开始，我们系统过一遍函数板块。”
郁颜看着那厚厚一沓，打印整齐、甚至贴好了彩色标签分类的试卷，心里那点雀跃瞬间被惊讶取代。这得花多少时间整理？他真的……这么上心？
“小叔，这太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不麻烦，”顾辰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既然要辅导，就系统性地来。零敲碎打效果不好。”他将一份标着“函数性质与图像”的试卷放在她面前，“今天我们先从最基本的性质开始。四十分钟，做完前五道选择填空，我看看你对基础概念的掌握程度。”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冷静。郁颜立刻收敛心神，拿起笔，开始专注做题。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顾辰宇没有离开，他坐在对面，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英文文件看了起来，偶尔用笔在上面做标注。他看文件时神情很专注，微微蹙着眉，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气场。
郁颜做了几道题，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严谨和克制。拿着文件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那道疤痕在翻页时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是“衡宇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她不太懂“合伙人”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是那种每天要处理很多重要事情、见很多重要人物的大律师。可他每周五晚上，却坐在这里，陪她这个数学很差的高中生做题。
为什么？
仅仅因为和父亲是好朋友？因为父亲托付？
那这份“上心”，是不是也仅仅出于“责任”和“承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函数图像上。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郁颜做完最后一道填空题，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顾辰宇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看了眼腕表，然后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一边。“做完了？”
“嗯。”郁颜将试卷推过去。
顾辰宇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很锐利，扫过那些答案和步骤，手指在几道题上点了点。“第三题，奇偶性判断，步骤对了，结论错了。再仔细看看定义域。”
郁颜凑过去看，脸一红。果然，她忽略了定义域不对称，直接判了奇函数。
“还有这道，图像平移。你记混了规则，左加右减是针对x，不是f(x)。”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坐标系，简单几笔勾勒出函数图像的变化，“看，f(x)向左平移a单位，是x变成x+a，所以表达式是f(x+a)。要理解本质，不是死记口诀。”
他的讲解依旧清晰直白，一针见血。郁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当他靠近讲解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她的心跳又有些不稳。
讲完错题，顾辰宇重新坐直身体，看着她：“基础概念还有模糊的地方，需要加强。这周除了完成新发的真题练习，把你高一高二的函数笔记和错题本都找出来，重新梳理一遍知识网络。”
“好。”郁颜乖乖应下。
“有问题随时微信问我。”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随时……问他？郁颜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书房里的暖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板上，靠得很近。
郁颜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手上。那道疤在安静的时候，像一件艺术品上的瑕疵，反而让人更想探究其背后的故事。
“小叔，”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弄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唐突了。他们并没有熟到可以随意询问对方隐私的程度。
顾辰宇正准备整理试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沉静，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郁颜有些心慌，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父亲上次那样用“年轻时不懂事”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讲题时更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学时，不小心被玻璃划的。”他说，语气简短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玻璃划的？郁颜有些意外。她以为会是更……特别一点的原因。骑车摔的，或者打架？毕竟那道疤看起来不浅。
“是……意外吗？”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顾辰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那道疤上，看了两秒，然后用右手拇指的指腹，很轻、很快地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
“算是吧。”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式的、略带告诫的意味，“所以，做事要小心。有些伤口，留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这话听着像在说伤疤，又似乎意有所指。郁颜愣愣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种探究的**，被他这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态度，轻轻挡了回来。
“好了，继续吧。”顾辰宇不再给她**的机会，将那份真题汇编翻到下一页，“我们看看这几道综合题……”
辅导在九点准时结束。
顾辰宇将批改好的试卷和新的练习题整理好，交给郁颜。起身时，他看了眼她桌上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
“笔记记得不错，”他随口说道，“坚持整理，考前会很有用。”
“嗯！”郁颜用力点头，将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上那株小小的仙人掌，此刻在她眼里也变得格外顺眼。
走出书房，郁建明照例在客厅等着。寒暄几句，顾辰宇告辞离开。在玄关换鞋时，郁颜站在他身后，目光再次落在他左手上。他已经穿好了皮鞋，正弯腰系鞋带。那道疤痕在他动作时，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小叔再见。”她轻声说。
顾辰宇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下周见。记得梳理知识网络。”
“好。”
门关上。郁颜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下行的声音消失。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开始做他新布置的练习题，而是拿出了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在页首的日期旁，她画下一个小小的、弯弯的月牙。
然后，在月牙下面，她写下：
“他手上的疤，说是玻璃划的。”
“但他抚过那道疤的样子，好像那不是疤，是别的什么。”
“他说，有些伤口，留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道疤，到底是什么故事？”
她停下笔，看着那轮自己画的、拙劣的月牙，又看了看旁边那支深蓝色的万宝龙钢笔。
她想起他抚过伤疤时，那短暂垂下的眼帘，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玻璃划的。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疤，以及疤背后的故事，是他身上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她刚才的**，似乎已经轻轻碰到了那道边界，然后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推了回来。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和那支钢笔并排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而她的心里，那道月牙般的疤痕，和那个人平静深邃的眼睛，却比窗外的万家灯火，更加清晰，更加挥之不去。
周五的夜晚，又一次在数学题、红茶香、一道伤疤的秘密，和少女愈发深重的好奇心中，缓缓沉入记忆的深海。而那颗在盛夏误入清季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出更细、更韧的根须，向着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土壤，更深处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