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家来信------------------------------------------，她爹收到一封信。，送信的人跑死了两匹马，到的时候天都黑了。秦大关正在吃饭——一碗杂粮饭，一碟咸菜，外加一碗不知道炖了什么的汤。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眉头皱了一下。“谁的信？”赵氏问。“顾家，”秦大关把信拆开，一边看一边说，“老顾家的。”：“京城那个顾家？嗯。”，就眉毛拧着，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跟没事人似的。，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她听见“顾家”两个字，不知道是啥，也没问。六岁的孩子，脑子里就三件事：骑马、射箭、吃。“顾家咋了？”赵氏问。“说要搬到边关来。”秦大关嚼着咸菜，嘎吱嘎吱的。“搬来？好好的京城不待，来这破地方？老顾没了。”。赵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没了”俩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啃窝头。她不懂“没了”是啥意思，但看她**脸色，应该不是好事。，喝了口汤，拿袖子擦了擦嘴：“信上说他走了有大半年了，家里就剩孤儿寡母。京城开销大，待不下去，想来边关投奔我。”
“他咋走的？”
“战场上受的伤，回来拖了几年，没拖过去。”秦大关的声音平平的，但他把碗放下了，不吃了。
秦大关跟顾家老爷子——顾长风他爷爷——是老战友。年轻那会儿一块儿打过仗，一个在左翼一个在右翼，打完仗喝过血酒，拜过把子。后来顾老爷子回了京城，谋了个闲差，慢慢熬上来的。秦大关留在边关，俩人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写封信，就算还记着。
顾老爷子比秦大关大十几岁，秦大关管他叫大哥。信上管秦大关叫老弟。
“老弟，老哥我不行了。家里就剩个婆娘跟个孙子，京城这地方，吃人都不吐骨头。我走了她们待不住，想来你那边讨口饭吃。孙子叫长风，今年四岁，皮得很。你跟弟妹帮忙照看照看。要是不嫌弃，等孩子们大了，让俩孩子凑一块儿过，也算咱们老哥俩没白认识一场。”
秦大关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封信——那是好几年前的了，纸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那封信上顾老爷子也提过这事，说“咱们两家结个亲家”，当时秦大关没当回事，回信说“行啊”，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没想到人家当真了。
赵氏看完信，半天没说话。她靠在炕头上，脸色不太好——她这两年身体时好时坏的，一到换季就犯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顾家那孩子，比咱昭儿小？”
“小两岁。”
“小两岁……”赵氏琢磨了一下，“那倒是也行。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咱这边关苦得很，人家京城来的，能待得住吗？”
“待不住也得待，”秦大关说，“老顾托付给我的，我还能不管？”
“我不是说不管，我是说——”赵氏顿了顿，“算了，来就来吧。多个孩子也好，昭儿一个人太野了，有个伴兴许能收收性子。”
秦大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槛上蹲着的秦昭。秦昭已经把窝头啃完了，正在舔手指头，一根一根舔，舔得认真。
“昭儿，”秦大关喊她，“过来。”
秦昭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过去，站在她爹面前。她个头才到她爹腰，仰着脸看人费劲，脖子仰得酸。
“啥事？”
“跟你说个事，”秦大关把她抱到椅子上坐着，跟她平视，“京城顾家，要搬到咱这儿来。”
“哦。”
“顾家有个小子，比你小两岁。”
“哦。”
“以后就是你男人了。”
秦昭歪着头，脸上那表情跟听天书似的。她想了想，问了一句：“啥是男人？”
秦大关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转头看了看赵氏，赵氏扭过头去，假装咳嗽，嘴角明显在抽抽——她在笑。
秦大关没办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他这辈子杀敌无数，啥场面没见过，但被自己六岁闺女问“啥是男人”，他真不知道咋说。
“男人就是……”他琢磨了半天，“就是男的。跟你不一样，你是女的，他是男的。”
“我知道啊，”秦昭说，“我问的是啥是‘我男人’。”
秦大关又噎住了。
赵氏在炕上实在忍不住了，“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拿被子捂嘴。
秦大关瞪了她一眼，转回来继续跟秦昭解释。他挠了挠头，头发本来就乱，这一挠更乱了。
“就是你以后……搭伙过日子的。”他终于憋出来一句。
“搭伙过日子？”秦昭想了想，“就像你跟娘这样？”
“对，就像我跟——不对，不完全一样。就是——”
“那他会骑马吗？”
秦大关愣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京城来的，四岁的娃，骑啥马。”
“不会骑马？”秦昭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那他能干啥？”
“人家才四岁！”
“四岁还不会骑马？我三岁就骑了。”
“你那叫骑？你那是趴在马背上不撒手！”
“那也是骑！”
赵氏在炕上笑得直捶被子，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你们父女俩……别吵了……我肚子疼……”
秦大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他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好像想从信里找出点啥来反驳秦昭，但信上就写了那些话，没啥能用的。
“反正，”他把信放下，语气硬了几分，“人来了你就好好跟人家处，别欺负人家。”
“我啥时候欺负人了？”
“你上个月把马六的马尾巴编了辫子，人家找我说了三天。”
“那是闹着玩的！”
“你把李麻子的酒壶藏了，他找了半个月！”
“他自己记性不好！”
“还有张老幺——算了不说了。”秦大关摆了摆手，觉得心累，“总之，顾家小子来了，你别吓着人家。”
秦昭“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爹，他叫啥？”
“顾长风。”
“顾长风，”秦昭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还行。就是不知道人咋样。”
说完就跑了。
秦大关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叹了口气。赵氏在炕上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你别担心，小孩子嘛，处一处就好了。”
“我不是担心，”秦大关说，点了一根烟，“我是怕那丫头把人家孩子吓出个好歹来。”
“不会的，”赵氏说，“昭儿心不坏，就是野了点。”
“野了点？”秦大关哼了一声，“她那叫野了点？她那叫——算了不说了。”
他抽了两口烟，忽然想起啥：“老顾信上说那孩子皮得很，我倒要看看，能有多皮。能有咱家那个皮？”
赵氏没接话，笑了笑，躺下去睡了。
秦大关坐在桌边，把顾老爷子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前面不一样——估计是没力气了，手抖得厉害。
“老弟，拜托了。”
四个字，写得跟蚯蚓爬的似的。
秦大关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他坐在那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外头打更的喊了二更，他才站起来，吹了灯，躺到炕上。
赵氏已经睡着了。秦昭也在那边炕上睡着了，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肚子上盖着自己的衣裳——也不知道是热还是咋的。
秦大关翻了个身，把被子给她盖上。秦昭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个儿，把被子又蹬了。
秦大关叹了口气，懒得再盖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是顾老爷子——那个当年跟他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杀敌的老大哥，没了。就剩一封信，几句话，一个托付。
“行吧，”他在心里说，“老顾，你孙子我帮你看着。至于你定的那个娃娃亲——你那孙子能不能扛得住我闺女，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外头风沙呼呼地吹，城墙上换了岗，新上去的兵在走动。远处草原上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
但秦大关知道，那片漆黑里头，有人盯着这边。
**不会因为你家里死了人就消停。
边关就是边关，风吹沙打，年年如此。现在又多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四岁娃娃，啥也不会，连马都骑不了。
秦大关翻了个身，心想：这日子，越来越热闹了。
（新登场人物：无，本章为引出顾家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