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逻辑的盲区------------------------------------------。，正在给一个图像识别模型调参。屏幕上的损失函数曲线正在缓慢下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每隔几秒敲一次参数，节奏均匀得像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教务办公室。主题：全国高校脑力联赛清大代表队成员名单及首次训练通知。。，一共八个人。计算机学院四个，心理学系四个。他的名字在计算机学院栏目的第一个。心理学系栏目的第一个——。，然后关掉邮件，回到损失函数曲线上。。。“哥。”陈默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举着手机，“名单出了。你和那个顾迟迟一队。知道。你不激动吗？为什么要激动？”
陈默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江渡应该激动的理由，于是把头缩回去了。
江渡的手指继续敲参数。
但敲错了。
他把学习率从0.001调成了0.01。
损失函数曲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震荡。
江渡皱起眉。
他删掉错误的参数，重新输入。
这一次，敲对了。
首次训练定在当天下午四点，地点是计算机学院实验室*栋307。
江渡提前八分钟到场。
不是三分钟。是八分钟。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实验室*栋307是计算机学院最好的实验室之一，配备了二十台高性能工作站和一面三米宽的投影幕布。江渡经常在这里跑模型，对每一台机器的配置都了如指从。
他选了自己常用的那台——靠窗，主机箱安静，显示器色准好。
开机，输入密码，桌面跳出。
他开始搭建博弈策略模拟系统。这是他为脑力联赛准备的第一个工具，一个可以模拟多种策略对抗环境的沙盒系统。代码框架昨晚已经写好了，现在需要填充具体的博弈模型。
手指在键盘上起落，机械键盘的青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他进入状态很快。
快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门开了。
叮。
银质铃铛的声音。
江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继续敲击。
他没有回头。
“你来得挺早。”
顾迟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和那天在会议室一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在节拍上。
脚步声从门口移动到实验台。她在他旁边的工位停下来，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
两个纸杯。
一杯冒着热气，一杯是常温。
“美式，无糖。”
顾迟迟把那杯冒着热气的推到他桌面上，离键盘二十厘米的位置——不妨碍他打字，但刚好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内。
江渡低头看了一眼咖啡，又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你的图书馆借阅记录里有三本关于咖啡烘焙的书。你的外卖订单历史显示你在过去六个月里点过四十七次咖啡，其中四十二次是美式，五次是拿铁——拿铁全部集中在期末**周，说明你平时喝美式，压力大时才会加奶。你宿舍桌上有一个手冲壶，没有糖罐。”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已经坐到了旁边的工位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江渡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噎住的沉默。是大脑正在运算、但运算量超出预期的沉默。
“你查了我的外卖记录？”
“你查了我的教务系统。”
顾迟迟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扯平了，记得吗？”
江渡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是她算好的。
无糖，微苦，和平时喝的一个味道。
江渡用十五分钟演示了他的博弈策略模拟系统。
他讲得很快，语速比平时快百分之二十左右。不是紧张——是他在讲自己写的代码时，大脑的运算速度会自然加快，语言模块跟不上，于是会不自觉地加速。
“系统预设了五种基础博弈模型：囚徒困境、猎鹿博弈、斗鸡博弈、智猪博弈和协调博弈。每种模型可以调节参与者的策略倾向参数，范围从纯理性到纯随机。系统会模拟一千轮博弈，输出策略收益曲线和纳什均衡点。”
他边说边演示。
屏幕上，代表不同策略的曲线在坐标系中延伸、交叉、分岔，像河流的支脉。数据在不断刷新，每一轮博弈的结果都被记录、分析、可视化。
顾迟迟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问问题。只是看着屏幕，偶尔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几个字。
江渡讲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顾迟迟说。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
“第三轮模拟，你的预设是对手会选A路径，因为A路径的预期收益最高。这是理性人的选择，对吧？”
“对。”
“但如果对手是一个高自恋型人格呢？”
江渡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顾迟迟转过身，面对他。
“高自恋型人格在博弈中的行为模式不是收益最大化，而是自我形象最大化。如果选A能赢但赢得不够漂亮，而选C会输但输的时候能让你也不舒服——他会选C。”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江渡看。
屏幕上是一份人格行为分析报告，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种人格类型在博弈场景中的非理性偏离系数。
“你的模型假设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顾迟迟说，“但人不是。人会为了面子选亏本的选项，会因为讨厌某个人而放弃最优解，会因为今天天气不好而莫名其妙地保守。你的算法没有这些变量。”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
江渡看着那份报告。
上面的数据整理得很规整，表格对齐，颜色标注清晰。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了参考文献，格式统一，没有一处错漏。
她做这份报告的时间——
他快速推算了一下。昨天下午组队名单公布，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中间只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顾迟迟把电脑转回去，“睡不着，就顺手整理了。”
顺手。
二十几页的分析报告，她说顺手。
江渡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他调出系统的代码，光标移动到变量定义区。
然后他停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加什么变量。
“面子”怎么量化？“讨厌某个人”怎么建模？“天气不好”的情绪权重是多少？
这些在他的算法体系里，从来没有被定义过。
“我可以帮你。”
顾迟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端着那杯拿铁，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你告诉我逻辑怎么跑，我告诉你人在什么地方会拐弯。”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的边。
江渡看着她。
他的大脑在进行一场高速运算。
输入：博弈模型，非理性变量，高自恋型人格，面子权重，情绪干扰。
运算中——
系统没有返回错误。
但也没有返回正确。
返回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状态：待定义。
训练结束后，陈默在食堂逮到了江渡。
“怎么样？第一天磨合？”
江渡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没有回答。
陈默认其他这表情——不是不想回答，是正在处理某个复杂的内部进程，语言模块暂时被挂起。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那个顾迟迟，专业能力到底怎么样？”
江渡嚼完嘴里的里脊，咽下去。
“强。”
只有一个字。
陈默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认识江渡两年，这是第一次听见江渡用“强”这个字评价一个同龄人。
“有多强？”
“她用一个晚上做了一份人格博弈分析报告，二十几页，把我在模型里预设的七个理性假设全部推翻。每一个都有数据支持，每一个都有参考文献。”
江渡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筷子在盘子边缘敲了一下。
当。
很轻。
“然后呢？你怎么回应的？”
“我没回应。”
“没回应？”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江渡说“你说的是对的”——这句话在他的人生中出现的频率，大约和哈雷彗星造访地球的频率相当。
“所以你服了？”
“不是服。”江渡放下筷子，“是需要新的算法。”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
“走了。”
“去哪？”
“实验室。”
“现在？食堂还没吃完呢。”
江渡已经走出三步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来。
反正他也不会回来吃了。
实验室*栋307的灯亮到很晚。
江渡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下午演示的那个博弈模拟系统。代码窗口开着，光标在变量定义区闪烁。
他坐了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写。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问题很清楚，但他已有的工具库无法解决。
需要新工具。
需要新的定义。
需要——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桌面上。
那里有一个空的纸杯。
今天下午顾迟迟放咖啡的纸杯。她走的时候忘记收走了。
杯底残留着一点点咖啡渍，干涸后形成一圈深褐色的环形痕迹。
江渡拿起纸杯，看了看杯底。
然后他发现杯托上有一行字。
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很细，像是故意写得很小。
他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
“如果你在凌晨看到这行字——
说明你又熬夜了。
明天早上七点零三分，食堂见。
——GCC”
江渡握着纸杯，坐了很久。
GCC。
顾迟迟。
窗外夜色浓重，梧桐树的黑影在风里摇晃。
他打开代码窗口。
光标还在闪烁。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不是代码。
是注释。
// 非理性变量定义区：待补充。来源：GCC
保存。
关闭。
关机。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二分。
明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他应该不去。
他的作息表里没有“和队友吃早餐”这一项。
但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闹钟应用。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设了一个新闹钟。
时间：6:45。
标签：空白。
没有输入任何文字。
但也没有删除。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