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岁初见------------------------------------------，镇国公府的琉璃瓦上还凝着薄霜。，整个人像一团滚圆的糯米团子，被她爹兵部尚书卫弘牵着走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已经哭过一场了，眼睛还红红的，鼻头也粉粉的，整个人窝在卫弘怀里，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哼哼唧唧地不肯见人。“昭昭乖，爹带你去看漂亮的花灯好不好？”卫弘哄着怀里的小祖宗。“不要。”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那昭昭想吃糖葫芦吗？爹让人去买。不要。那昭昭想要什么？”，红红的眼睛像小兔子一样，瘪着嘴说：“我想要乳娘给我道歉。”。，才三岁，却已经显露出惊人的倔强和记仇的本事。“好好好，回去让乳娘给你道歉，现在昭昭先陪爹进去，好不好？”，但还是赖在父亲怀里不肯下地。
卫弘无奈，只好一路抱着女儿进了镇国公府。
宴席设在花厅，男宾女眷分席而坐。卫弘本想把女儿交给女眷那边的管事嬷嬷照看，可小昭宁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他只好把女儿带在身边，坐在了男宾席的末位。
“卫大人这是把家里的掌上明珠也带来了？”有相熟的大人打趣道。
卫弘苦笑：“见笑了，这丫头今日闹脾气，离不得我。”
小昭宁才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膝上，抱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啃了半块桂花糕，小昭宁觉得口渴了。
“爹爹，水水。”
卫弘正与同僚寒暄，没听见。
小昭宁瘪了瘪嘴，又喊了一声：“爹爹！”
还是没人理她。
她生气了。
小昭宁从父亲的膝上滑下来，决定自己去喝水。她人小腿短，钻过桌椅，绕过人群，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猫，一头扎进了镇国公府的后花园。
然后，她迷路了。
三岁的卫昭宁站在一道月洞门前，左右张望，入目皆是陌生的假山花木，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风一吹，光秃秃的树枝沙沙作响，小昭宁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爹爹……”
她瘪着嘴，豆大的泪珠从圆嘟嘟的脸颊上滚落。她不敢大声哭，只能站在原地，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地抽噎。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哭什么？”
小昭宁泪眼朦胧地转头。
月洞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云纹，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身量尚是少年人的清瘦，却已隐约可见日后的修长挺拔。
可最让小昭宁看呆的，是他的脸。
少年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眼似寒星，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清清冷冷的，像是早春的薄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便是镇国公世子，年仅七岁的谢玄凛。
小昭宁呆呆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谢玄凛微微蹙眉。
他最讨厌小孩哭。
正要转身离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突然动了。
小昭宁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谢玄凛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红红的，像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又亮又软，里面满满当当倒映着他的影子。
然后，那个抱着他腿的小团子，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凛哥哥。”
声音软得像是用蜜糖泡过的糯米糍。
谢玄凛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就叫得这样亲热。
可那个小团子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把脸埋进他的衣摆里，蹭了蹭眼泪，又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
“凛哥哥，昭昭迷路了。”
谢玄凛沉默了一瞬，开口，声音淡淡：“你认识我？”
小昭宁摇头，又点头，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认识了呀。”
谢玄凛：“……”
这是什么道理。
他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小团子的怀抱里抽出来，可小昭宁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腿上，嘴里还振振有词：
“凛哥哥不许走。凛哥哥走了昭昭会哭的。”
谢玄凛垂眸看着她。
三岁的小丫头，粉雕玉琢的，脸颊肉嘟嘟，让人很想捏一把。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亲近和依赖。
就好像，他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这个认知让谢玄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小就是被当作镇国公世子培养的，身边的人对他毕恭毕敬，连弟弟妹妹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无理由地、蛮不讲理地黏着他。
“凛哥哥。”
小昭宁见他不说话，又软软地喊了一声，然后举起两只小短手，冲他张开，理直气壮地要求：
“抱。”
谢玄凛挑了挑眉：“凭什么？”
小昭宁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白牙，笑得甜滋滋地说：
“因为昭昭可爱呀。”
谢玄凛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弯腰，把这只自恋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小昭宁立刻舒舒服服地窝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窝处，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身上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又甜又软，让谢玄凛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他问。
小昭宁眨眨眼：“我不知道呀。”
“那你叫我什么？”
“凛哥哥呀。”
谢玄凛默了默：“我若叫别的呢？”
小昭宁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笃定地说：“不，你就叫凛哥哥。”
谢玄凛：“……”
他放弃了和这个三岁小丫头的逻辑较劲。
“你父亲是谁？我送你回去。”
小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凛哥哥，你好好看呀。”
谢玄凛的脚步一顿。
“比糖葫芦还好看。”小昭宁认真地点评，“比桂花糕也好看。比乳娘给我扎的双丫髻还好看。”
谢玄凛：“……”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的耳尖，却不争气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小昭宁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伸手摸了摸谢玄凛的脸，然后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是给凛哥哥的奖励。”
谢玄凛彻底石化了。
他怀里抱着这个软软的小东西，脸颊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没心没肺，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奖励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昭宁理所当然地说：“奖励凛哥哥抱昭昭呀。”
然后她又凑过来，在他另一边的脸颊上也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这个是昭昭送给凛哥哥的。”
谢玄凛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骤然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抱她的力道。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闯进了他的世界，蛮横地宣布了占有权，在他的脸颊上盖了章。
而他，竟然一点都不想推开。
“你叫昭昭？”他低声问。
“嗯！”小昭宁用力点头，“卫昭宁。爹爹说，是光明朗照、天下安宁的意思。”
她说完，又歪头看他，补了一句：“凛哥哥可以只叫昭昭哦。只有爹爹和娘亲可以叫昭昭，现在凛哥哥也可以了。”
谢玄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抱着怀里的小团子，转身往花厅的方向走。小昭宁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还在玩他腰间的玉佩，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风拂过，吹落廊下几片残叶。
谢玄凛把自己的大氅拉开，将怀里的小团子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
“冷吗？”他问。
小昭宁摇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奶声奶气地说：“凛哥哥抱着，不冷。”
谢玄凛没有再说话。
可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收紧了几分。
那天，镇国公府的下人们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那位冷淡寡言、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小世子，怀里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娃，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那小女娃在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他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偶尔，他的唇角会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有下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到了花厅，卫弘正急得团团转，见女儿被镇国公世子抱回来，连忙上前，一边道谢一边伸手要接过女儿。
小昭宁立刻把脸埋进谢玄凛的颈窝，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
“不要爹爹。要凛哥哥。”
卫弘：“……”
谢玄凛低头看着怀里耍赖的小团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卫弘说：
“卫大人，令爱怕是受了惊。若不嫌弃，让她先跟着我，等宴散了再送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抱着小昭宁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卫弘看着女儿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人家世子身上，嘴角抽了抽，最终无奈地点了头。
于是那一天，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看见了——
兵部尚书家那位娇滴滴的小千金，赖在镇国公世子怀里，喂他吃桂花糕，给他看自己新得的玉佩，叽叽喳喳地说了一整日的话。而那位以冷淡疏离著称的小世子，居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闹，偶尔还会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
宴散时，小昭宁终于在谢玄凛怀里睡着了。
她的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凛哥哥……不许走……”
谢玄凛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许久，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珍贵易碎的梦。
“不走。”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昭昭在，就不走。”
那天夜里，谢玄凛回到自己的院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落笔却不知要写什么。等他回过神时，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昭昭。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最后将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最深的抽屉里。
从那天起，那个叫卫昭宁的小丫头，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在他冷硬的心上，撕开了一道缝。
光透进来了。
而他，不想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