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秋时,我又诊出了喜脉。
比宛娘迟了两个月。
消息传到前院时,陆予舟正在书房。
他站在门边,光影拖得很长。
脸上有些东西,像是恍惚。
又像是很久以前的那种光亮。
但只一瞬。
他点点头,
"好,既然有了,就更要谨守本分,为孩儿积福。"
"宛娘身子一直不稳,你多担待,莫要与她计较,平心静气才好。"
他是怕我仗着有孕,去计较。
我**小腹,那里还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心里也空荡荡的,没什么喜悦。
这个孩子来得太迟。
迟到他父亲的心,早就偏到别人身上。
连分一点欢喜给他,都像施舍。
我越发嗜睡,人也懒懒的。
宛娘却病得重了,日夜离不得人。
陆予舟守在她那边。
偶尔过来,身上总带着那股甜腻的药香。
那夜雨下得很大,惊雷炸响。
宛**贴身丫鬟浑身湿透冲进来,声音凄厉,
"侯爷!夫人!求你们去看看姨娘吧!姨娘心口疼得打滚,一直叫着侯爷,怕是不好了!"
陆予舟猛地起身,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我下意识喊住他,手护着肚子,声音有些抖,
"侯爷!我...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请个大夫来瞧瞧?"
雷声轰隆。
闪电照亮他半边脸,写满不耐与焦躁。
"定是你白日贪凉!忍一忍,宛娘那边要紧!"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回头,
"嬷嬷,去给夫人煮碗安神汤!"
他冲进雨里,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扶着门框,声音发虚,
"来人...去请大夫...快去..."
稳婆很快来了,是院里伺候的老人。
她一看我,脸唰地白了。
"见、见红了!快!快去请侯爷,拿对牌,开府门请太医!"
丫鬟哭着跑出去。
雨声,雷声,稳婆的催促声,混在一起。
我被扶着躺下,冷汗浸透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连滚爬爬回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侯爷、侯爷说...姨娘刚用了药,惊扰不得!让夫人...且忍一忍,天亮了再说!"
稳婆倒抽一口冷气。
我眼前黑了一瞬。
稳婆跪下来,冲门外磕头,老泪纵横,
"侯爷!侯爷您开恩啊!夫人这是小产之兆,等不得啊!再拖下去,大人也危险啊!"
外头只有哗哗雨声。
"侯爷!求您了!这是您的嫡子啊!"
稳婆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终于,陆予舟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嚎什么!宛娘若有个好歹,你们谁担得起?让她忍一忍!往日也没这般娇弱!"
我望着帐顶的花纹,忽然想笑。
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鬓发里。
痛到极致时,反而麻木了。
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点流走。
天快亮时,雨停了。
一切也停了。
稳婆抱着一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襁褓,手抖得厉
"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夫人,您、您还年轻..."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
不哭,也不动。
陆予舟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湿气和药味。
他看了一眼稳婆手里的东西,眉头蹙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看向我。
声音有些干涩,
"阿微,你...节哀。孩子,许是跟我们缘分浅。"
我没说话。
他走近两步,站在床前,阴影投在我脸上。
"你也别太难过,伤了身子。宛娘听说你出事,愧疚得又晕了过去。她身子本就弱,经不起..."
我打断他,声音嘶哑,
"陆予舟。"
他停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宛**担忧。
独独没有对我的痛。
我慢慢说,每个字都耗尽全力。
"我的孩子死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烦躁取代,
"我知道!可事已至此,你还要如何?若不是你平日心思过重,郁结于心,何至于此?"
"宛娘为救你落下病根,至今未愈,她尚且没说什么,你..."
"出去。"
他一愣。
"滚出去。"
我闭上眼,再不肯看他一眼。
耳边是他骤然粗重的呼吸,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稳婆低声啜泣着。
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抱走了。
屋里只剩化不开的血腥味。
窗棂透进微光,落在锦被上。
那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
当年绣嫁妆时。
母亲说,愿我夫妻和睦,恩爱不移。
我慢慢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冰冷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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