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大嫂】又在考编  |  作者:夜慕城  |  更新:2026-04-27
疼痛审讯------------------------------------------,一切似乎归于平静。但沈夜知道,这只是表象。,水下却暗流汹涌。,沈夜的人几乎把整个江城翻了个底朝天。。部里的人从天而降,把原本属于市刑侦的抓捕行动搅得天翻地覆。等到陆征和沈夜从走廊绕回来的时候,8号包厢已经人去楼空。江鹤年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在抓捕行动开始前五分钟从秘密通道撤离。。。。:可以等,但不能停。,就说明这座城市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只要找到那个东西,就能找到那条老狐狸的尾巴。,他的人一直在查。,查他这次回来接触过的所有人,查那批**的来源和去向。,查着查着,却查到了另外一条线索。。---。
沈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
天还没全黑,窗外是灰蓝色的暮空,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这种时刻最安静,像是昼夜交替的夹缝,一切都在过渡,一切尚未定型。
他喜欢在黄昏时分处理最棘手的消息。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间点,脑子才是全清醒的。
敲门声响了。
“进。”
阿财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时凝重。
“沈哥,关于那个陆征,查出点东西来。”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松手,“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沈夜拿酒杯的手顿了顿:“说。”
“我们的人顺着您上回提到的监控系统厂商这条线继续挖,发现了不少蹊跷。首先,老码头用的监控系统是一家叫‘锐视’的公司提供的。这是国内安防监控领域数一数二的品牌,很多**大楼、**机关甚至部队都在用他们的方案。”
阿财打开文件袋,“我们查了锐视的客户**管理记录,发现了一条被删除的授权。”
“什么授权?”
“系统远程维护的授权。”阿财把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铺在桌上,“申请日期是拍卖会前一天,申请单位是市**系统技术科。授权名下的账户,有权从省厅服务器直接访问老码头的监控**,并进行完整的远程操控。所以陆征才能在监控室里那么快就调出所有画面。”
沈夜眉头一蹙:“这不是正常办案流程?”
阿财摇了摇头:“这个账号的权限远远高于正常的警方办案权限。说白了,这根本不是通过公文往来申请获得的授权,而像是一个预留的后门——而且是直通数据底层架构的超管权限。更奇怪的是,拍卖会结束当天,这条操作记录就被销毁了,销毁动作同样来自省厅服务器。”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也就是说,有人早就提前打通了关节,给了陆征直接操作锐视内部系统的最高权限。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沈夜放下酒杯。
“他的档案呢?”
阿财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沈夜翻开,里面的内容都是些常规信息——陆征,三十岁,大学毕业于**大学,犯罪心理学硕士,博士答辩成绩排名全系第一。两年前从省厅刑侦总队空降至市刑侦支队。履历干净得像教科书。
“老码头之前,这人一直在省厅做文职工作,案头为主。没什么出彩的实战记录。”阿财补充道,“但奇怪的是,他出手破的第一个案子,就准确得惊人。省厅旧档案里有记录,他第一次参与外勤,是在一个连环纵火案里。当时所有人都在追踪一个嫌疑人,只有他,从犯罪心理画像的角度出发,直接把真凶圈定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范围里——最后证明他圈出来的那个人才是对的。”
沈夜翻过一页,盯着陆征的证件照。
那双桃花眼透过照片,带着标准的微笑。但仔细看,会发现笑容背后藏着某种比“善良”更复杂的东西。
“这人身上太多矛盾。”沈夜合上档案,“一个从来没有实战经验的犯罪心理分析师,第一次外勤就能精准锁定真凶?一个连泡面都能煮成粥的生活**,能熟悉网络底层架构?”
他把档案扔在桌上,修长的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打。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犯罪心理专业出身。”
沈夜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档案被处理过?”
“几乎可以肯定。”阿财指着档案袋里另一份资料,“这是我们通过别的渠道找到的。陆征在大学期间曾经被处分过一次。”
“什么处分?”
“他黑了学校的**系统。”
沈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把期末**的题目改了。”阿财说,“原因是他们班有个贫困生因为挂科太多面临退学。陆征觉得那老师卡人太狠,于是直接入侵系统,把人家考卷上的答案全改对了。”
沈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人才啊。”他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赞赏。
“但校方发现之后没直接处理。后来是陆征自己跑去教务处,把处分单子领了。理由是——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不怕承担后果。’”
沈夜把酒杯搁回桌上,身子向后倚进椅背。
他忽然想起老码头那晚在走廊里,陆征不由分说攥住他手腕往暗处拽的那股子力道。
那不是一个普通文职**该有的果断。
这个人的履历是被精心梳理过的,就像一把经过淬炼又被打磨得锃亮的尖刀——表面上光滑无害,实际上每一寸都是致命的锋芒。
“继续查。”他慢慢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我要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明白。”阿财收起桌上的文件,正转身要走,又被沈夜叫住了。
“另外,江鹤年那边有进展吗?”
“有一点。他的人昨天在城东出现,我们查到一条线索,很可能和他藏匿**的地点有关。”阿财顿了顿,“但那片区域现在被条子严密监控着,布控的负责人——就是陆征。”
沈夜的凤眸微微眯起来。
“又是他。”
“而且,”阿财犹豫了一下,“他今天上午派人给咱们这儿送了一封信。”
沈夜挑起眉。阿财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沈夜认得,那是老码头地下交易所使用的身份暗码。陆征用这个暗码传递信息,说明他不但破解了拍卖会的暗语体系,还把这套体系反过来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沈夜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普通,是街边文具店都能买到的白色信笺。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沈先生,有关江鹤年藏匿**一事,尚有一处疑点未能解开。如方便,盼今晚于城东老肉联厂一叙。”
落款只有一个“陆”字。
“这人约您去老肉联厂。”阿财说,“那是城东最偏僻的地方,废弃好几年了,周围全是建筑工地。万一他设套——”
“你觉得他会设套?”
沈夜看着信纸,指尖在签名处轻轻划过。
“他如果要使诈,不会等到今天。”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那晚在监控室里,他完全可以把我一起抓了。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有别的目的。”沈夜若有所思,“这位陆警官不全是为了抓坏人。他身上有另一种目标,和纯粹的正义感不太一样。”
阿财沉默了。
他知道老板的判断一向很准。
“那今晚……”
“去。”
沈夜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衣料顺滑如水,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他慢慢将衬衫披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系着扣子。
“既然陆警官想叙,那就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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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肉联厂。
这里荒废至少有五年了。巨大的厂房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和破败的厂房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生锈的铁管滴滴答答地漏着水,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响动。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无数生命留下的最后印记。
沈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把车停在厂区外,只带了两个人——阿财和阿坤。阿财负责居中联络,阿坤负责拿拳头说话。
“沈哥,我们真的不等条子?”阿坤显然有点按捺不住。
“不等。”
沈夜抬脚走进厂房。皮鞋踩着碎玻璃渣和落叶,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周围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按照阿财追查到的线索,江鹤年的那批**应该藏在这一带。但具体在哪个位置,谁也不知道。
“分头找。”沈夜说,“半小时后不管找到没找到,都回到这里集合。”
“明白。”
阿财和阿坤迅速隐入黑暗。
沈夜独自走向厂房的最深处。他在这种环境里待惯了,黑暗和血腥味反而让他觉得自在。脚下不停,目光却细致地扫过每一个结构。
二十分钟后,他在一处废弃的冷冻库前停了下来。
这里冷得异常。废弃五年的厂房不可能还有制冷设备在运转,但这地方的墙壁摸上去冰凉彻骨。更奇怪的是,冷冻库的门锁是新的,在一片锈迹斑斑的废墟中格外刺眼。
沈夜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
没有任何灰尘,钢面带着使用过的反光。这把锁在最近三天之内被人开过。
他站起身,手掌贴着冰冷的铁门。
“看来就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迅速转身,右手已经摸向腰间——
然后僵住了。
来的不是阿财,也不是阿坤。
陆征站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独特,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散步。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
“沈先生来得挺早。”他说着,推了推眼镜。
永远挂在脸上的那副客气微笑,在这样阴森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扎眼。
“陆警官也不晚。”沈夜收回按在腰间的手,故作轻松地往墙壁上一靠,“那条线索是假的吧?这**本没有**。”
陆征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鼻梁很挺,眼镜片反射着冷光,嘴角还是有笑意的。但配上这四周阴森的废弃厂房——那笑就显得有点诡异了。
“沈先生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从我们各自掌握的信息来看,我们对江鹤年藏匿地点的判断不太一样。”沈夜说,“如果这里真有**,你早该去抓人了,而不是把我约到这里来。”
“聪明。”陆征说。
他停在沈夜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是假的。”陆征直视着他,“但江鹤年放出的诱饵是真的。”
沈夜脸上的漫不经心顿住了。
“什么诱饵?”
“一个能锁定他位置的电子密匙。”陆征说,“他把这枚密匙藏在肉联厂的某个角落,故意放出消息。目的是看谁会来取。”
“谁会来取?”
“想抓他的**。”陆征顿了顿,“以及想杀他的人。”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要用这枚密匙做诱饵,一箭双雕。把我们这些人引出来,然后——”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从各个方向冲出来,漆黑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全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行动间没有一句废话,脚步声齐得像军队的鼓点。
沈夜和陆征同时反应。
陆征反手抽出腰间的枪,沈夜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向旁边的机器设备后面。几发**擦着沈夜的后背射过去,打在铸迹斑斑的铁墙上,溅起一溜儿火花。
“我以为你带人来!”沈夜在震耳的枪声中低吼。
“我一个人来的!”陆征回得快而干脆,举枪还击,姿势标准得可以用作教科书插图,“我以为你带人来!”
“我就带了两个!”
“两个哪够?!”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你不是**老大吗?!”陆征偏头躲过一发**,居然还在笑,“**老大出门只带两个人,说出去丢不丢人?”
沈夜被这人气得咬紧了后槽牙,但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想往上扯。他借着还击的间隙踢开脚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制造出足够的噪音干扰对方的判断。
“凡事要有计划,陆警官。”
陆征侧身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我就是信了你的计划。”
话音刚落,一发**打在陆征藏身的设备上,激起一串金属碎片。
陆征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你中枪了?”沈夜厉声问。
“肩膀。”陆征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还是稳住了扣扳机的手,“擦伤。不影响。别停下。”
——但他肩膀上的血迹正一块一块地洇开,在西装的深蓝色布料上看不分明,却能通过他肩胛处越来越僵硬的转动弧度看出来。
沈夜的眼皮跳了跳。
他往自己的方向又打了一个点射,逼退了最靠近门口的两个杀手。然后侧过身,借着射击间隙按住耳麦,声音瞬间冷下来:“阿坤。老肉联厂,冷冻库附近,有多少人带多少人。快。”
耳麦里传来阿坤的声音和跑动的风声。
沈夜没再多说。他把耳麦频道切回单线,枪口始终指向敌人,余光却一刻不停地关注着旁边这个负伤还在还击的**。
“你还能撑多久?”
“很久。”陆征说,声音还是稳的,但额头已经见汗了。
“你还能撑几分钟?”
“……”
沈夜趁着他换弹的间隙,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陆征嘶了一声,没躲开。
伤口比“擦伤”严重。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淌,已经把他半个后背的衣料浸透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热得不正常。
“这叫擦伤?”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你管这叫擦伤?”
“我说擦伤就是擦伤。”陆征咧嘴笑了一下,镜片后面的桃花眼已经有些失焦了,但那股子嘴硬的劲儿反而更足了,“我可是**。**最擅长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
话没说完,对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两个***被投掷过来。
浓烟瞬间弥漫。沈夜一把扯住陆征的衣领,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夹在腋下,拖着往冷冻库的方向退。
“门!”陆征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沈夜一脚踹开冷冻库的铁门,关门,上锁。
一切只用了三秒。
外面还在交火,枪声渐渐变稀——阿坤他们应该是赶到了。
但沈夜已经顾不上外面了。
他把陆征从肩头放下来,才发现对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镜歪到一边,桃花眼睁着,居然还在笑。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血,在冰库的冷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暗红。
“疼了我一路。”陆征说,“沈先生的肩膀很硬。”
沈夜没接话。他注意到陆征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慢,句尾的尾音微微发颤——这是失血性休克早期的征兆。他现在笑,不代表他轻松,只代表这个人习惯了用笑来抵抗所有疼痛。
他撕开陆征肩上的衣服。
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还在往外渗。伤口周边的皮肉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过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地翻卷着,隐约能看到肌层深处的撕裂。
这哪是什么擦伤。这人肩膀里被送进去了一颗弹头。
沈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检查伤口环境。冷冻库里的温度低得异常,废弃五年的设施不可能制冷,墙壁摸上去却冰凉彻骨——没有制冷,但墙体本身保留了旧有的隔温结构,外加眼下正值倒春寒,这里就成了一个天然冷库。低温环境能减缓新陈代谢和血液流失速度。
不幸中的万幸。沈夜想。
“没有干净的纱布。先得止血。”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开始解自己的衬衫。
“沈先生。”陆征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安静了几分。
“嗯?”
“你现在帮我止血,等会儿是不是就要审我了。”
沈夜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低头看着陆征。
这人倒在冰库的地面上,血把他半个身子的西装都浸透了,脸白得跟冷库墙壁不相上下。可他嘴角那丝笑还挂着,桃花眼眯成一道弧,眼尾的血丝却像裂开的琉璃纹路,让人分不清是**还是破碎。
镜片底下那缕审视的目光还在。他在观察沈夜的表情,就像他观察所有犯罪现场那样——冷静、细致、不带任何预设立场。
这和他相亲拉着人去看验尸时的专注大概是同一种。
“你猜到了?”沈夜最终问。
“一开始就猜到了。你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里,带了两个手下,没通知其他人——你不是来找东西的,你是来找我的。”陆征轻声说,“那封约你见面的信——笔迹很真,真到我们实验室的技术员都看不出破绽。但它不是我写的。”
沈夜没说话。
他用牙咬着撕开一条布,动作利落地扎在伤口上方做简易止血。陆征的血沾上了他的指尖,温热的,**的,在冷库低温下迅速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所以今晚,要么我审你,要么你审我。”陆征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刚才那轮杀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你一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只是让他们当了‘助攻’。”
他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浮着一层薄雾,也不知是疼痛激出来的泪意还是低温下的雾气。
“所以我想请教沈先生一个问题——”
他微微侧头看着沈夜,笑容还在,声音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绑一个**来冰库,打算怎么收场?”
沈夜把最后一个结扎紧,看了他一眼。
那张精致的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黑色的火硝污渍,锁骨上那朵曼陀罗从半敞的衬衫领口里露出来,在冷库的幽蓝灯光下显出几分诡异的**。他嘴角的弧度和陆征如出一辙——都是笑给别人看的面具。
只是这面具底下,谁也看不清藏的是什么。
“那要看陆警官肯不肯配合。”沈夜说。
“如果配合,怎么收场?”
“收拾干净,送你回家。”
“如果***呢?”
沈夜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陆征身侧的地面上。这个姿势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征,锁骨上的曼陀罗几乎要垂到对方的脸颊。那双凤眸里流转着冷调的暗光,偏偏唇角微翘,笑得好整以暇。
“那就要看你值多少钱了。”他说。
陆征被堵得呛咳了一声,牵动肩膀的伤口,疼得眼镜都歪了。但他居然还在笑,血从唇角渗出来一点,在雪白的牙齿上留下淡淡的红。
“沈先生,”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嫌弃,“你这审讯方式——太老土了。”
沈夜低头看着他。
“那陆警官有什么建议?我不介意先演示一下你的话术,学一点警队审讯技巧。”
“免了。我们警队的审讯技巧里可没有‘把人绑进冷库’这一条。”陆征歪着头调整了下角度,让自己靠得舒服点,“不过我可以破例,回答你的问题。前提是诚实。”
沈夜的眉毛抬了抬:“为什么忽然愿意配合?”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陆征眨了眨眼。失血让他的注意力有些涣散,但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反而因此更加**——像是平日里严密把控的那扇门裂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几天我也在查,但查不出自己档案的猫腻。”他说,语气坦诚得不像假话,“既然你查出来了,不妨分享一下。”
沈夜盯着他看了五秒。
这人不是在使诈。他是真的好奇。一个被篡改过档案的人,对自己被篡改的内容产生了求知欲——这逻辑听起来荒谬,但从陆征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合理。
“算了。”沈夜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出去再说。你的人等会儿该到了。”
陆征愣了一下:“你不审了?”
“审一个失血快休克的人,能问出什么真话。”沈夜转身去推冷冻库的门。
忽然,他顿住了。
推不动。
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陆警官,”沈夜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你的**概多久到?”
“我没通知队里。原因你知道的——你那封伪造的信件。”
沈夜的眉头极轻微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手指在口袋里摸到自己的特制通讯器——没有信号。冷冻库的隔温层太厚,把信号完全屏蔽了。
通讯器上的红灯闪了三下,灭了。
“我也不行,”他如实说,“隔离层太厚。”
陆征倒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他只是笑了笑:“那看来,我们真得待一阵了。”
沈夜转过身,靠在铁门上看着陆征。他想了想,又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出的白气在幽蓝的冷光灯下慢慢升腾,像两条缠绕又散开的烟。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稀落的枪声,但已经远了很多。这个角落里只剩下冷库的低温、两人之间越来越厚重的血腥气,以及偶尔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
“你的档案,”沈夜忽然开口,“我还没查完。但我知道你在**大学期间曾经黑进学校的**系统,帮一个贫困生改过期末成绩。”
陆征偏过头看他。
“这都查到了?”他语气里有意外,但没有惊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那件事我背了处分,居然又被翻出来了。”
“为什么帮他?”
“因为再不帮他,就要被退学了。那个老师出题的方式我一直不认同——不是考查知识,而是在刁难人。把人逼到绝路上对教育没有任何意义。”陆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跟他讲解刑法条文一样平淡。
沈夜侧过脸打量他。
“所以你的格言是‘为善不拘小节’?”
“不是。”陆征的睫毛微垂,又慢慢抬起,“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规则本身是错的,那就别怪有人去打破它。”
沈夜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的道德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还查了什么?”陆征问。
“还没来得及。”沈夜把这次调查的线索大致说了一遍——从监控系统的权限漏洞,到他履历上的种种疑点和经验的断层。
陆征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所以你是说,”他慢慢开口,“连我自己拿到的档案都未必是真实的?”
“如果你是普通**,你们局里为什么要特意掩盖你的经历?”沈夜反问,“普通犯罪心理学出身的**,不可能在第一次外勤就准确锁定连环纵火案的真凶。普通**也不可能熟悉监控系统底层架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陆征,你不是‘普通**’。甚至可能——你从公大毕业以后,根本就没有做过一天的文职。”
这句话像一颗**,把整个冷库的寂静打了个窟窿。
陆征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镜片后面一瞬不瞬,目光忽然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这不是受审者的眼神,而是审讯者的眼神——他在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方式打量沈夜的每一丝微表情,仿佛沈夜才是那个应该被剖析的人。
然后他笑了。
这一笑,和他平日的客气微笑不一样。这笑里有几分苦涩,更多的是了然——仿佛他等这个结论已经等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原来如此’?”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陆征说,“我的破案直觉,我熟悉的那些东西——系统架构、网络追踪、密码学——都不像是犯罪心理学该教的内容。但我也从来没有深究。大概是因为没时间。”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指尖沾着自己干涸发黑的血迹,同金丝边眼镜衬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感。
“不过现在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差点被冻死在一个废弃冰库里。这下有大把时间深究了。”
沈夜:“……”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被绑架了还有心情开玩笑。挨了一枪还能给别人**律。都快休克了还能用反审讯技巧跟绑匪谈条件。
“陆警官。”他忽然说,“你这辈子哭过吗?”
陆征愣了愣:“为什么问这个?”
“我查了你的所有资料,没见过你流露任何负面情绪的记录。相亲失败是笑,被人投诉是笑,被枪打成筛子还是笑。”沈夜偏着头看他,“我在想,你这人的眼泪是不是在出生的时候就流干了。”
陆征沉默了一下。
“哭过。”他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告诉你。”
这句“以后有机会”说得极自然,像是在假设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沈夜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冷库的气温越来越低。陆征的嘴唇开始泛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沈夜这边靠了一点。两个人都没提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只是在冷得发抖的间隙,肩膀紧挨着肩膀,仿佛这样就能多留住一些体温。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陆征问。
“信号断了,没法通知。”沈夜说,“但他们找不到我,会一家一家工厂搜。应该很快。”
陆征垂下眼睛,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里难得少了些玩笑,多了些正色:
“沈先生,如果今晚我们能活着出去——”
“怎么?”
“你得给我一个交代。”陆征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绑了我,我挨了一枪,还被冻成这样。这件事得有说法。”
沈夜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呼出的白气彼此纠缠。
**和**老大。
猎人和猎物。
但在这一刻,在这样的寒温里,好像谁也没法单纯地恨谁。
“行。”沈夜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活着出去,我给你说法。”
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陆征冰凉的手指。
“说话算话。”
陆征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指节,愣了一瞬。然后唇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反审讯式的观察。
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好。算话。”
他也勾紧了那根手指。
冷库外,枪声已经停了。
只有倒春寒的夜风呜呜地吹着,穿过破碎的窗棂,像在唱一首没人懂的挽歌。
---
阿坤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冷冻库的门被撬开,沈夜撑着陆征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的外套都脱了,沈夜的丝绸衬衫裹在陆征肩头,上面全是血。
陆征脸色惨白,但还在跟沈夜说话。
“你那个止血的绳结打得真丑。”
“比你的糖醋排骨强。”
“提我的糖醋排骨干什么——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菜。”
“那你还是别拿出手了。”
“你吃过?你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没人敢吃。”
阿坤看着眼前这一幕,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兄弟全都面面相觑。
老大绑了条子。
然后两人在冰库里待了好几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老大把衣服脱给条子穿了。两人还在因为菜吵嘴。
道上不是这么玩的。
“沈哥,”阿坤清了清嗓子,“外面安全了。那批人退了。”
“陆警官的人呢?”
“刚赶到。在厂区外面。”
沈夜点点头,把陆征往外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正眼镜,灰蓝色的晨曦中,那双桃花眼又弯了起来。
“回去好好处理伤口。”沈夜松开手,“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一次审讯。扯平了。”
“扯不平。”陆征立刻接上,用那种慢悠悠的语气,“你现在是跟我有个约定的人。约定了要给我交代的。”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沈先生,”他说,“后会有期。”
晨光从断裂的厂房屋顶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那人身上的西装还是皱巴巴血淋淋的,但腰背笔挺,仿佛穿着最笔挺的警服。
沈夜没答话。只是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融进警灯的蓝红光芒里。
阿坤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沈哥……还抓人吗?”
沈夜收回视线。
“不急。”他走向自己的车,“让他先养伤。”
阿坤跟在后面,一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沈哥,您刚才看他那个眼神——”
“嗯?”
“有点像偶像剧女主。”
沈夜的车门被摔得整辆车都晃了三晃。
---
三天后。
陆征在市人民医院V309病房拆了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右肩暂时不能剧烈活动。医生给他开了一周的调休,他只看了一眼医嘱,第二天就穿着警服出现在了刑侦支队的大楼里。
老赵看见他,劈头就是一顿骂。
“你给我解释解释!前天晚**一个人去老肉联厂干什么?还遇到杀手?还被捅了刀子?!还有——分局的同志在肉联厂外围找到了六具**,枪伤,嫌犯跑了,现场一片狼藉!你到底瞒着我们在搞什么?!”
陆征站在办公桌前,左手吊着三角巾,右手还端着一杯热可可。他听见“捅了刀子”四个字的时候挑起眉,但没纠正。沈夜那边的人显然把这场遭遇定性成刀伤了。也好。枪伤要写详细报告,刀伤可以随便编。
“赵队,我当时是去查那批**的线索。”他耐心地说,语气诚恳得像犯了错的优等生在跟班主任检讨,“没想到遇到两伙人火拼。我被误伤,后来躲在冷冻库里才脱险。”
“那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因为线索不确定,怕打草惊蛇。”
“那为什么不带人?”
“我是**。”陆征把热可可放下,扯出那张招牌式的客气微笑,“**不能让其他同志冒险,自己先上。”
老赵:“……”
这笑容太标准,标准到让人没法下口。
“行。”老赵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着他的方向,“你现在是病号,我不跟你计较。这次的事就算了。你要是再瞒着队里私自行动,陆征,你那张博士***书也保不了你。”
“明白。保证不再犯。”陆征立正敬礼,姿势标准得无懈可击。
出门之后,他拐进茶水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上面有三条未读消息。来源:未知号码。
他靠在流理台边,点开消息。
第一条:“档案的事,继续查下去,查到的恐怕不止你想知道的。”
第二条:“伤口还疼吗?”
第三条隔了十分钟,又发过来:“算了,算我没问。”
陆征看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茶歇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走廊那头传来同事们说笑的声音,不知哪个科室又在分零食。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春天也照常地冷。
他想了想,用单手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伤口不疼。热可可治百病。倒是你——连关心人这种话都要撤回去,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发完就把手机收进口袋,端着热可可慢悠悠走出了茶水间。
今天下午还有三个会议,排得满满当当。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总觉得格外暖。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陆征没有拿出来看。
不用看也知道,那头的人肯定被这条消息噎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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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
阿财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最后,沈夜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耳根有点热。
“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一部分。”阿财连忙汇报,“陆征大学之前的信息几乎空白。我们只找到一条:他高中时期曾经被一所军校特招过,但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就退学了。退学原因不明,那所军校的档案库前几年因为水灾损毁严重,记录基本查不到了。”
“军校。”沈夜重复这个字眼,“哪一所?”
“这个还没查到。”阿财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关于当年沈伯远先生的事。”
沈夜倏地转过身。
“江鹤年这次回来,表面上是为了**买卖。但实际上——”阿财压低声音,“他似乎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当年沈伯远先生留给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阿财说,“据说是当年一个跨国犯罪组织的成员名单。那批人至今活跃在政商界,势力极大。如果这份名单曝光,全球至少会有十几个重要人物被牵连。沈伯远当年就是因为不肯交出这份名单,才会被……”
他没有说下去。
沈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直到骨节泛白。
“我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名单。”
“也许他不想让您牵连进去。”
沈夜闭了闭眼,手指摸上无名指那枚银戒指。
冰凉的,粗糙的。
像父亲的掌心。
当年父亲把他送出国的前夕,取下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说:好好活着,不要报仇。沈夜说不。父亲说:那也不是现在。等你够强了,再说。
现在他够强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所以江鹤年这次回来,是因为那份名单还在江城?”沈夜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很有可能。”阿财说,“而且,我们查到他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阿财把地址发到沈夜手机上,“那里很可能是他藏匿**的中转站,甚至——是他计划交易名单的据点。如果真的能让他以为**和名单都在老地方,他很可能会亲自现身。”
沈夜看着那个地址,凤眸微微眯起。
“备车。”
“是。”
阿财转身出去。
沈夜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低头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把它摘下来攥在掌心。
父亲,再等等。
快了。
窗外霓虹灯开始亮起,像每一晚都要点亮的星辰。
而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故事。
此刻,距离沈夜与陆征的第三次正面交锋,还有十六个小时。
而那场交锋,将彻底改变他们对彼此的看法。
从猎物,到盘算。从盘算,到同盟。
从同盟,到——
谁也说不清那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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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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