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在殡仪馆的工作日记  |  作者:陈默笃  |  更新:2026-04-27
我为什么进了殡仪馆------------------------------------------,是一个下雨天。,不大,但细,像一层湿布,一直搭在人脸上。那天早上我从出租屋出来,外套领子没翻好,脖子后面一路都是凉的。。。,房东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陈哥,房租这个月再拖就不好弄了。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是别人开始客气。骂你,说明还觉得你有救;客气,说明人家已经不想把话说难听了。。,连个回声都没有。偶尔有公司让我去面试,也多半是走个流程。对方看了我的年龄,又看了我那些不上不下的经历,脸上总会有一种很标准的礼貌。:“陈先生,你能接受年轻团队的工作节奏吗?”。。。:你不能。
年轻岗位嫌我贵,管理岗位嫌我履历不够硬。销售我做过,运营我也做过,客户管理、项目协调、活动执行,都沾过一点。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这种人叫综合能力强。
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综合能力强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没有一项强到别人非要你不可。
那年我三十五岁。
不是很老。
但在**软件上,已经开始像个快过期的东西。
我离婚半年。
前妻不是嫌我穷。
真的。
她跟我吃过苦,也不是没陪我熬过难日子。最开始我失业的时候,她还安慰我,说慢慢来,总会有机会。后来我面试一次失败一次,嘴上说没事,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烟一根接一根,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说再看看。
“再看看”这三个字,我说了太多次。
人最伤人的地方,不是失败。
是失败以后,还装作自己没被打垮。
她最后跟我摊牌那天,没有吵,也没有哭。
她只是说:“陈默,我不是怕你现在没钱,我是怕你一直这样,还觉得自己没问题。”
我那时候嘴硬,回了句:“那你想我怎么样?”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我们就离了。
女儿跟她。
我女儿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以前她很黏我,晚上非要我讲故事,讲到我自己都困了,她还睁着眼睛问后来呢。
离婚以后,她不太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有一次我去接她放学,她们学校让填一张家长信息表。她把妈妈那栏写得很认真,单位、电话,都写了。
我的那一栏空着。
我问她:“爸爸这里怎么不写?”
她低着头说:“我不知道你现在算什么。”
小孩子不是故意伤人。
但小孩子说的话,有时候比成年人还准。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
是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我爸妈在老家。
我妈还会偷偷给我转两百三百,说你先用,莫急。每次转钱之前,她都要先问我吃饭没有,身体好不好,像是怕我听出她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我爸不一样。
他一辈子要面子,年轻时候在乡镇上干过活,后来开过小店,没挣到大钱,但一直觉得男人到什么时候都要撑得起一个家。
他很少骂我。
可他越不骂,我越难受。
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电话那头先是咳了两声,然后问我:
“你现在到底在搞啥子?”
我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楼道里。
那栋楼的声控灯坏了半截,我站在黑里,嘴张了半天,说:“在找。”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人嘛,不能一直这样。”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那天楼下有人倒垃圾,塑料桶盖子“砰”地一声合上,我吓了一跳。
我就是在那段时间,看见XX殡仪馆招人的。
**信息写得很简单。
岗位:殡仪服务辅助人员。
要求:男性优先,年龄四十五岁以下,能接受夜班,服从安排,无重大疾病,无犯罪记录。
待遇:包住,有夜班补贴,试用期三个月。
我盯着“包住”和“夜班补贴”看了很久。
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晦气。
谁会好好的去殡仪馆上班?
但这句话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我自己就笑了一下。
好好的?
我算好好的吗?
那时候我已经欠了房租,信用卡还最低还款,孩子抚养费也拖了半个月。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做什么,而是想今天还能拖什么。
拖房租。
拖电话费。
拖脸面。
拖我爸妈对我的失望。
人到那个时候,是不太挑工作的。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一点破罐破摔。
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别人觉得我失败,觉得我没出息,觉得我被正常生活踢出来了。那我去殡仪馆,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
我那时候甚至有个很难听的想法。
我觉得自己跟死人也差不多。
都是被原来的生活放弃了。
只是我还会喘气。
XX殡仪馆在县城外面,靠近一片山。
导航把我带到半路就开始不准,最后是一个卖菜的大爷给我指的路。他听我问殡仪馆怎么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往前头走,看到柏树就差不多了。”
我说谢谢。
他又补了一句:
“你去那边做啥子?”
我说:“面试。”
大爷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夹到耳朵后面,低头继续理他的菜。
那一眼我看懂了。
不是歧视。
是普通人听见这地方,下意识觉得你离某种东西太近了。
殡仪馆门口有两排柏树。
雨水挂在枝叶上,风一吹,就往下掉。门卫室外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通知,写着禁止燃放鞭炮、禁止焚烧塑料祭品、请服从工作人员安排。
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辆接运车从里面开出来。
白色的车身,车窗拉着帘子。
司机开得很慢。
我站在路边让车,车经过我身边时,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原因,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后来我才知道,在殡仪馆里很常见。
它盖不住死亡。
只能提醒活人,这里有人试着把死亡收拾得体面一点。
面试我的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
她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话利索,手里一直拿着一本登记册。她没有像外面公司那样问我职业规划,也没有问我怎么看待团队协作。
她只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
“能不能上夜班?”
“能。”
“怕不怕死人?”
我停了一下,说:“应该……还好。”
王姐抬头看我。
“应该没用。这里不是让你想象,是要你真的做。”
我有点尴尬,说:“我可以适应。”
她又问:“家里人晓不晓得?”
我说:“还没说。”
王姐听完,把笔盖扣上。
“多数人都不说。说了,屋头不一定同意。”
她没有嘲讽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雨不小。
后来她带我去见秦师傅。
秦师傅是负责带新人的老员工。
他个子不高,头发有些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工作服。第一眼看上去,他不像什么“懂行”的人,更不像小说里那种会掐指一算的老师傅。
他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
沉默,眼角皱纹深,手指关节有点粗。
王姐说:“这是陈默,来面试的。”
秦师傅看了我一眼,问:“抽烟不?”
我说:“抽。”
他说:“上班少抽。身上味道太重,家属闻得到。”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欢迎,也不是提醒我怕不怕。
是让我上班少抽烟。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殡仪馆里很多规矩,听上去都很小。
小到像废话。
可这些小规矩后面,往往都压着一些不好说的事。
秦师傅带我在馆里走了一圈。
办公区、业务窗口、告别厅、休息室、冷藏区外面的通道、火化车间远远看了一眼。
他说:“刚来不用你进太深。先学流程。”
我点头。
其实他说什么,我那时候都没怎么听进去。
我只记得那天的殡仪馆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有雨声,有风声,有远处机器低低的嗡鸣,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还有不知道哪个告别厅里传出来的一声哭。
但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反而显得更静。
像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能太大声。
我经过三号告别厅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门关着。
门口摆着两只花圈,挽联上的字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黑墨往下晕开。地上有几片烧过的纸灰,被风吹到台阶边上,湿了,贴在那里。
我问秦师傅:“今天有人告别吗?”
他说:“上午有一场,结束了。”
我说:“那里面……”
话没说完,我自己停住了。
因为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压着喉咙的哭声。
很低。
一抽一抽的。
像有人不想被外面听见。
我站住了。
秦师傅也停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听见什么,只是转身走到三号厅门口,看了一下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里面黑着。
告别厅没有开灯,只有门外的灰光斜斜照进去。正前方的遗像架已经空了,鲜花也撤了,地上还有几片白色花瓣。
没有人。
秦师傅打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三号厅里面空空荡荡,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香灰味。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秦师傅走到里面看了一圈,弯腰从第一排椅子下面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团纸巾。
湿的。
像是刚被人攥过。
他看了几秒,把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我问:“刚才是不是有人在里面?”
秦师傅说:“上午家属哭过,正常。”
我说:“可门不是锁着吗?”
他说:“所以说上午。”
他说完就把灯关了。
门重新合上时,我又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在门里面刮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努力说服自己,那就是风。
面试结束后,王姐问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我说:“随时。”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你明天过来办手续。试用期先跟着秦师傅,不该问的少问,不该碰的别碰。家属面前说话注意点,不能笑,不能闲聊,不能乱看。”
我点头。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雨还没停。
我站在门口,给前妻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什么工作?”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四个字:
“单位后勤。”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边的柏树被雨压得很低,接运车的轮胎印还留在地上,积水慢慢往里面渗。
我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XX殡仪馆的门不大,灰白色,两边墙皮有点旧。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在那里待那么久。
也不知道,人的最后一程,原来有那么多规矩。
更不知道,有些声音听见了,最好不要急着去找。
我只知道,我终于有了一份工作。
哪怕这份工作,是在一个活人都不太愿意靠近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我正式入职。
秦师傅把一件旧工作服递给我。
他说:“先记住第一条。”
我问:“什么?”
他把值班室的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晚上听见哭声,先看排期表。”
我当时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只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那天晚上,三号厅没有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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