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极App和无用发明------------------------------------------“温馨家园”像一头吞金兽，张开了无底洞般的大嘴。每日一亿的额度，王柯终于找到了稳定、持续、且看起来绝无翻身可能的倾泻口。，每一天，财务支出报表都长得令人心颤。，招募新的、有实力（也更昂贵）的施工总包，采购符合最新、最严格（也最花钱）的环保和建筑标准的建材，重新设计被诟病为“老土落后”的社区规划，提高绿化率和公共空间占比，增加适老化设施和无障碍通道……每一项决定，在王柯“只选贵的，不选对的；只考虑‘尽善尽美’，不考虑成本收益”的明确指示下，都意味着预算的爆炸式增长。，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困惑，逐渐变得麻木，进而生出一种古怪的使命感——既然老板执意要打造一个“不计成本的良心工程”，甚至是“赔本赚吆喝（尽管目前连吆喝都可能是负面的）的公益典范”，那么作为执行者，他们能做的，就是确保这泼天富贵，每一分都砸在实处，砸出“符合老板预期”的、绝对优质却也绝对昂贵的“坑”。。每天听着林薇汇报又支付了哪笔巨额款项，看着系统账户里进进出出的天文数字，心头那根被“成功”恐惧绷紧的弦，似乎能略微松弛一丝。，遥控指挥，心情甚至比前几个月好了些，至少胃口恢复了一点，偶尔还能在疗养院僻静的小径上散散步——虽然每次散步，都像做贼一样警惕，生怕被哪个潜伏的记者或“偶然”路过的粉丝认出来。，反而因为他的彻底神隐和“温馨家园”项目的迅速接手，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逆向投资之王”、“悲剧（或烂尾楼）收藏家”、“沉默的****”……各种绰号不胫而走。“崩溃宣言”被剪辑成**视频，配上各种热血或搞笑的***，播放量惊人。财经论坛里，分析他投资逻辑的帖子层出不穷，甚至有人尝试建立数学模型，来推演他下一个目标会是哪个“垃圾资产”。，王柯尽量不去看，不去听。他让林薇屏蔽了大部分相关信息推送，活在自己用金钱垒砌的、看似安全的“败家”堡垒里。，系统的额度是个无情的追赶者。“温馨家园”吞钱虽快，但大型工程的款项支付有其流程，不可能像泼水一样一天内全部花完。，随着项目步入正轨（烧钱的正轨），每日的支出渐渐趋于一种可预测的平稳，虽然总量巨大，但有时仍无法完全消耗掉系统每日刷新的一亿额度。，寻找新的、高效的、安全的“资金焚化炉”，又成了王柯的日常功课。，林薇带来了几个新的“候选”项目。，晒着透过玻璃过滤后的、毫无温度的苍白阳光，懒洋洋地听着。“第一个，是一个线上教育小程序，叫‘状元笔记共享平台’，创始人是个连续创业失败者，这次想做K12学生的笔记分享和付费下载，但版权问题一塌糊涂，而且现在**对线上教培监管严格，商业模式模糊。目前团队三人，在居民楼里办公，发不出工资。估值……他们自己报价200万，但实际可能50万都没人问。”
王柯眼皮都没抬：“太麻烦。版权和**风险，容易扯皮，万一不小心搞出点水花，不够纯粹。过。”
“第二个，是一家线下实体店，主打‘复古音像租赁’，就是租录像带、VCD、DVD那种，开在大学城边缘，装修倒是挺有情怀，但基本没客人。店主是个怀旧文艺青年，用积蓄和网贷撑着，现在撑不下去了，想连店带库存整体转让，开价80万。”
“复古？”王柯嗤笑一声，“这玩意儿能叫复古？这叫复古化石。情怀能当饭吃？但80万太少了，不够塞牙缝。
而且万一真有极小众群体跑去怀旧，搞出点话题，反而坏事。不要。”
林薇早已习惯老板的评判标准——“麻烦”和“有丝毫起死回生可能”的项目，一律不要。
她点点头，翻开下一页：“第三个，是一款手机APP，叫‘枫叶太极’。主打中老年人线上太极拳教学和社群。
创始人是个退休的社区太极拳教练，完全不懂互联网，APP做得极其简陋，用户体验很差，用户寥寥无几。
目前服务器费用都快付不起了。想融资50万**。”
“太极拳？APP？”王柯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丝感兴趣的弧度，“教老头老**在手机上学打太极？这能有人用？”
“据我们初步了解，几乎没有活跃用户。推广也基本为零。”林薇如实回答。
“创始人多大年纪？为什么想做这个？”
“创始人姓陈，六十八岁。据他说，就是觉得现在老年人精神生活匮乏，想用新技术推广太极拳，造福同龄人。想法很朴素，但……确实缺乏商业思维和运营能力。”
六十八岁，退休老人，不懂互联网，做太极拳APP……王柯眼睛亮了起来。这个组合，简直完美契合他“必死无疑”的筛选标准。用户群体看似庞大（老年人），但实际触网深度和付费意愿存疑；项目内容非刚需且可替代性强（线下公园免费学不香吗？）；创始人没有相关经验和资源；产品粗糙……最重要的是，它看起来是如此的“无害”和“没有想象力”，几乎不可能引发任何意外的“成功”。
“就它了。”王柯拍板，“不过，50万太少了。投500万。占股……象征性给1%吧，免得老头觉得我看不起他。告诉他，这钱是支持他的情怀，让他别有什么压力，慢慢做，做不好也没关系。另外，帮他找个靠谱点的外包技术团队，把APP重新做一下，界面做好看点，流程弄顺畅点，服务器弄稳定点——总之，让这500万花得明明白白，物有所值，但记住，核心是‘让他没有压力，做不好也没关系’。”
他强调最后一句。砸钱可以，但绝不能给创始人任何必须成功的压力。最好就是这笔钱砸下去，听个响，然后APP在稍微好看一点的版本中，优雅地、缓慢地死去。
林薇记下要求，心里默默为那位素未谋面的陈大爷叹了口气。
老板这哪里是投资，这简直是做慈善，而且还是那种生怕对方有心理负担的、小心翼翼的慈善。不过，既然老板乐意，她照做就是。
“还有别的吗？这种类型的，越多越好。”王柯意犹未尽。一个太极拳APP，500万，还不够。
林薇想了想，说：“倒是还有一个，可能更……特别一点。是一个个人工作室，挂在某个创业孵化器名下，只有一个创始人，叫郭磊。他在做一个……嗯，用他的话说，是‘重新定义人与物质世界交互方式’的项目。”
“说人话。”王柯不耐烦。
“就是……发明一些看起来完全没用、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东西。”林薇尽量客观地描述，“比如，一种会自动把桌面上的笔排列整齐的‘智能笔筒’，但识别准确率很低；一种能根据植物缺水程度自动变换颜色的花盆贴纸，但需要手动给贴纸充电；一种能记录你每天撕了几张纸巾、并生成月度‘节俭报告’的纸巾盒……诸如此类。他的梦想是让日常物品拥有‘无用的诗意’。目前靠接点散活和微薄的孵化器补助生活，穷得快交不起房租了。他希望获得200万投资，用于‘继续探索无用的边界’。”
“无用的诗意？”王柯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但很快，这笑容变成了发现新**般的惊喜，“这个好！这个比太极拳APP还好！完全无用！甚至可笑！投资他！”
他兴奋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给他500万！不，1000万！让他放开手脚，去探索他那‘无用的边界’，想发明什么就发明什么，越没用越好，越让人看不懂越好！
同样，占股象征性给一点就行，别给他压力。告诉他，他的理念非常……超前，我非常欣赏！让他千万别考虑市场，千万别考虑实用，就纯粹为了‘无用’而创造！”
王柯几乎要为自己的“远见”喝彩了。太极拳APP好歹还有个“健康”、“老年人”的潜在标签，这个“无用发明”工作室，简直是写在脸上的“失败”二字。这1000万，简直是往水里扔，连个水漂都看不见的那种。
林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了一下。她开始怀疑，老板的投资标准，是不是已经从“寻找烂项目”，进化到了“寻找能让正常人智商受到侮辱的项目”。
但她还是保持了专业：“好的，王总。我会尽快联系这两位，敲定投资细节。另外，关于额度，今天已经通过‘温馨家园’项目支付了约六千万，加上刚才决定的一千五百万，还剩下两千五百万左右的缺口。”
王柯大手一挥：“剩下的，找几家濒临倒闭的、但看起来还有点情怀的独立书店、小众咖啡馆、或者手工艺品作坊，分散投一下，每家给个几十万到一百万，就当支持文艺事业了。标准一样，别给他们压力，亏了最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资金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市场经济的**大海里，连个涟漪都不会有。
一种久违的、安心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重新躺回椅子里，眯起眼睛，感受着虚拟的阳光。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闭着眼睛问，“那个‘深度财经观察’的记者，叫沈静书的，还在纠缠吗？”
林薇回答：“发过两次跟进邮件，措辞依然很客气，但也依然很坚持。提到他们正在做一个关于‘新资本与社会责任’的系列专题，认为您和‘温馨家园’项目是非常好的案例。
另外……”她稍微停顿，“她在最近的一封邮件里，再次提到了‘海华建材’和那份有疑点的质检报告，说他们做了一些外围调查，发现事情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一些，希望有机会能与您或您指定的负责人交流，以免在未来的报道中出现偏颇。”
海华建材？质检报告疑点？
王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是这个。他接手“温馨家园”时，林薇的团队做过初步尽调，知道原开发商永利地产和材料商海华建材之间有笔糊涂账，据说有些材料可能不达标，但当时工地烂尾，永利跑路，海华也半死不活，这笔烂账就被归为“历史遗留问题”，准备用钱（他的钱）解决——无非是如果需要更换或加固，就再花一笔钱而已。他当时觉得，这反而是好事，意味着可能要多花钱。
但现在，这个叫沈静书的记者，似乎盯上了这点。虽然她邮件里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报道全面”，但王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
他不希望任何额外的目光聚焦在这个项目上，尤其是可能挖掘出“问题”的目光。问题意味着关注，关注可能意味着变数。而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变数。
“不用理会。”王柯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法务和公关，统一口径，拒绝一切采访。关于项目本身，只做必要的信息披露，其他一概不回。
如果这个记者再纠缠，或者有任何试图接触项目现场、工人的举动，直接警告，必要时可以采取法律手段。”
他必须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尤其是这个看起来有点执着、还有点探查能力的记者。
“明白。”林薇应下。
王柯不再说话，似乎睡着了。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薇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退出阳台。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光影中的年轻老板。他眉头微锁，即使在假寐中，似乎也承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想起刚刚收到的、关于“枫叶太极”APP创始人陈大爷的初步背调。资料显示，陈大爷退休前不仅是社区太极拳教练，还是市武术协会的资深会员，人缘极好，在本地中老年群体中很有号召力。
而那个做“无用发明”的郭磊，虽然作品看起来可笑，但却是国内顶尖理工科院校的辍学博士，据说在某个极为小众的“泛在智能与情感化设计”领域发表过几篇颇有见地的论文……
这些细节，在老板“只问死活，不问缘由”的投资标准下，显得无关紧要。林薇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驱散。
老板的世界，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她只需要确保，老板的意志，被完美地、不惜代价地执行。
阳台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室内恒温系统低微的嗡响。
王柯的呼吸渐渐平稳。在他的意识深处，系统的每日额度正在一点点被新的、看似荒诞的项目填充。
太极拳APP，无用发明，独立书店，小众咖啡馆……一个个新的、小小的、他以为绝对安全的“资金坟场”，正在被悄然构建。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视线之外，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堆满书籍和资料的简洁办公室里，沈静书看着屏幕上又一次被礼貌而坚定拒绝的邮件回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大量关于“永利地产”、“海华建材”以及“温馨家园”项目地块的零散资料、模糊的照片和一些难以查证的坊间传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低声自语：“‘海华建材’……质检报告……还有那个突然失踪的项目监理……王柯，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跳进这个坑里的？”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这光芒照亮了无数人的梦想与挣扎，也掩盖了更多暗流涌动的秘密。
王柯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朝着预设的、败家的深渊稳步前行，却不知，深渊的边缘，或许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一些被他视为“绝对安全失败”的种子，已经在金钱的浇灌下，悄然落入了也许并不那么贫瘠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