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下墓------------------------------------------。，河面被染成铁锈红色。我把连体工装的拉链拉到下巴，手套戴了又摘、摘了又戴，手心的汗把掌心泡得发白。，枣木拐往西边一指。“三里地，汉代陪葬坑。三十年前我探过。不是直接下黄河古墓？”老孙抱着皮箱，皮鞋上沾了泥，心疼得直咧嘴。“你当那是你家祖坟？想下就下？”三叔瞥了他一眼，“陈耳头一回下墓，连盗洞都没钻过。直接下黄河底下那口棺材，跟把人往绞肉机里送有什么区别。”。。三叔停在一片荒滩上，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芦苇，黄河在两百米外拐了个弯。地表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的时候，底下五米处的墓道结构清清楚楚地浮出来了。“主室三米乘三米，耳室在左边，墓门朝南。”我闭着眼，“陪葬品十二件，陶罐四个，铜镜一面，剩下的是漆器——听不出来具体形状，但空腔共振的频率不一样。”，四个人都在看我。。“**。真能听出来？”。“挖。”。三叔蹲在地上抓了把土，手指捻开，土从指缝漏下去的时候分了层——最上面是黄沙土，中间是褐色粘土，最底下是青灰色的膏泥。“熟土。”他把土扔了拍拍手，“三十年前我打的盗洞还在。顺着旧痕迹往下挖，省力。”。洛阳铲下去，提上来，倒土，再下去。洞口从碗口大扩到脸盆大，再到井口大。挖到三米深的时候，三叔叫停了。“换角度。七十度斜角往下打。”
“为啥不直着挖？”我问。
“直着挖，土往下掉，人在底下躲都没处躲。”大刘抹了把汗，工兵铲换了个角度，“斜着挖，塌方的时候土往低处跑，人在高处有活路。这是拿命换来的规矩。”
盗洞越挖越深。洞壁撑上了木板，每隔半米一道横撑，木板和土壁之间楔着木楔子，敲紧之后整个盗洞稳得像矿井巷道。大刘在部队学过坑道作业，每一块木板都卡得严丝合缝。
“到底了。”阿鬼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
三叔把保险绳系在我腰上，扣件咔哒一声锁死。“记住三件事。第一，别看两边，看脚下。第二，卡住了别慌，越慌越紧。第三——”
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别死。”
我钻进盗洞的时候才明白“别看两边”是什么意思。
盗洞的直径刚好容一个人通过，肩膀离洞壁不到十厘米。头灯照出去，前面的土壁上全是铲子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挠出来的。土腥味灌进鼻子里，混着地底下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喉咙上。
爬到一半，盗洞突然变窄了。
不是真的变窄。是土层压力把木板撑得往里凸了两指，视觉上整条盗洞像是正在合拢的嗓子眼。
我的呼吸开始变快。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气只能吸到一半就顶住了，再用力肺就疼。手开始抖，膝盖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卡在盗洞中间。
幽闭恐惧症。我在书上看过这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
“陈耳！”三叔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被土层压得变了形，“别看两边！看脚下！”
我把视线从头灯的光斑上移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抠在木板上，指节发白。一根一根松开，再抓住，再松开。呼吸从喉咙往下压，压到肚子里，再慢慢吐出来。
手不抖了。
继续往下爬。
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我蹲在地上喘了半分钟才站起来。
头灯扫过墓室。
三米乘三米的正方形空间，墓顶高两米出头，伸手能够到。青砖砌的墙，砖缝里渗出白色的硝，在灯光下像撒了一层盐。东南角的棺材已经朽成了一堆木片，陪葬品散落一地——陶罐碎了三个，漆器塌成一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只剩那面铜镜还完整，斜靠在墙角，镜面锈成了绿色。
三叔最后一个下来。他拄着拐走到墓室中央，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蜡烛，走到东南角点上。
烛火晃了两下，稳住了。氧气没问题。
“磕头。”三叔朝棺材的方向跪下去，额头碰地，三下。
大刘和阿鬼跟着磕。老孙磕得最认真，脑门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我也跪下磕了三个。额头碰在冰凉的砖面上，耳朵贴着地。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心跳。是水声。地下水的暗流在墓室下方五米处流动，声音经过土层过滤之后变成了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间隙里，有风声从墓道方向灌进来，撞在砖墙上发出哨音。风声中还有别的东西——
呼吸。
我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三叔问。
我没回答。把耳朵重新贴回地面，闭上眼，把水声风声一层一层剥掉。
呼吸声在墓室左边。隔着一堵砖墙。
频率每分钟四次。比三叔还慢。
“耳室里有东西。”我说。
大刘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工兵铲。阿鬼从绑腿里抽出一把窄刃刀，刀尖对着那堵墙。
三叔举起手示意别动。“活的死的？”
我又听了十秒。
“活的。但呼吸频率不对——不是人。”
“废话。”三叔说，“汉代的墓，里面要是有人那才叫见鬼了。”
他从大刘手里接过工兵铲，走到墙边，用铲尖沿砖缝划了一圈。青砖和青砖之间的粘合料是白灰掺糯米浆，干了之后比水泥还硬。三叔换了个位置，在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敲了三下。
空的。
“这里原本有道门。砌死了。”他把工兵铲递给大刘，“撬开。”
大刘把铲尖卡进砖缝，全身重量压上去。砖缝裂开一条细纹，白灰渣往下掉。压到第三下，整块砖往里头陷进去两指深。阿鬼把窄刃刀**缝隙里别了一下，砖块松动，大刘伸手把砖抽了出来。
一股腐烂的气味从墙洞里涌出来。
不是尸臭。是潮湿的木头烂了几百年的味道，酸唧唧的，带着点甜。
我把眼睛凑到墙洞上。头灯照进去。
耳室比主墓室小得多，一米见方，高度只有一米五左右。地上堆着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陪葬品。”老孙挤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陶器！汉代的灰陶罐！这个品相，一个至少——”
“闭嘴。”三叔打断他。
我把墙洞扩大了三块砖，侧身钻进去。
耳室里一共十二件陪葬品。四个灰陶罐，三个完整一个碎。一面铜镜，比外面那面小一圈。五个漆盒，塌了两个，剩下三个保持着形状，表面漆皮龟裂成网纹状。还有一串五铢钱，锈成了一坨绿疙瘩。
“十二件。”我钻出来，“跟上面听的一样。”
三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你比我爷爷还强。”
大刘把墙砖重新砌回去的时候，我蹲在墓室角落里，耳朵贴着地面又把整个墓扫了一遍。主室、耳室、墓道——墓道尽头有塌方，土层把原本的出口封死了，应该是三十年前那次盗掘之后自然塌陷的。
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了第十三个声音。
在棺材正下方。深度一米二。
“棺材底下有东西。”
三叔的拐杖顿住了。
大刘和阿鬼把朽木棺材的残片搬开，露出底下的青砖地面。三叔用拐杖敲了一圈，敲到正中间那块砖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的。
“撬。”
砖掀开之后，底下是个暗格。一米二深，四四方方，四壁砌着青砖。
暗格里蜷着一具小孩的尸骨。
骨头细小，没完全发育。颅骨上还有囟门未闭合的痕迹。看身长不到一米，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骨架保存完整，但姿势不对——正常下葬是仰身直肢，这具尸骨是侧身蜷缩，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手指骨抓在暗格壁上。
死前在挣扎。
“人殉。”三叔的声音很平静，“商周传下来的规矩，到汉代还有。墓主人下葬的时候，把活着的**或者妾室的小孩封进暗格里，陪着一起死。”
老孙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我蹲在暗格边上，看着那具小孩的尸骨。一千***前被**在这个一米见方的暗格里，头顶的棺材封土，没有人能听见她哭。
地听术让我能听见地底下的一切。心跳、呼吸、水流、机关。
但我听不见一千***前的哭声。
“盗墓不是请客吃饭。”三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看到很多让你睡不着的东西。能接受吗？”
我没回答。
从墓室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蹲在盗洞口，把保险绳解开还给大刘。黄河在远处淌着，水声哗哗的。
三叔拄着拐走到我旁边。
“黄河古墓里，比这**十倍。”
他看着黄河，我没接话。
耳朵里又响起那个心跳声。地下七十三米。每分钟三十下。
它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