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为帝

第一章 长安雪
元和十七年春，李长宁在十六岁这一年，有了两桩愁事。
头一桩，是太傅非让她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汉书》背完，背不完不许出宫。第二桩，是镇北将军府那位少将军萧衍之，上个月校场比武赢走了她的马，到现在还没还。
“惊雪”是她最喜欢的一匹白马，通体雪白，跑起来鬃毛猎猎如旗。她养了三年，从马驹养成骏马，萧衍之说牵走就牵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李长宁为此生了整整八天的气。
第九天，她决定自己去把马要回来。
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避开宫人耳目，沿着东宫外墙的夹道一溜小跑。四月春光正好，杏花开过了墙头，花瓣扑簌簌落了满地，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香和不知从哪个庑殿飘来的墨味。她跑得太快，裙角掠过花丛，惊起几只粉蝶。
演武场西侧有一排马厩，她远远就看见“惊雪”被拴在最外边的那根拴马桩上，正低头嚼着草料，油光水滑的，比她养的时候还精神。
李长宁气不打一处来，左右看看没人，蹑手蹑脚摸过去，伸手就要解缰绳。
手还没碰到绳结，后领被人拎住了。
“光天化日，偷马？”
那声音低沉，贴着她后脑勺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李长宁被拎着领子转了个圈，正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萧衍之。
他今年十九，比去年又高了小半个头，肩背宽阔了不少，已经不是前两年那个清瘦的少年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打量，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嫌弃。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给那张线条过于硬朗的面孔镀了层柔光，下颌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瞧不出了。
“谁偷马？”李长宁理直气壮，“我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萧衍之松开她的领子，抱着手臂靠在拴马桩上，“校场比武，你亲口说的——谁赢了归谁。”
“我说的是谁赢了听谁的，没说要给你马！”
“哦。”萧衍之点点头，表情认真极了，“那我听你的——不给。”
李长宁气得脸都红了。她皮肤本来就白，这会儿两颊飞了红晕，像四月里刚熟的桃尖。萧衍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偏过头去假装看天。
“萧衍之，你讲不讲理？”
“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先吃东西。”
李长宁愣了一下，打开油纸包——是桂花糕，还温着，桂花蜜的香气甜得呛鼻子。
“……你买的？”
“早起路过西市，顺手。”
李长宁气消了一半。她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什么时候把马还我？”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校场上赢过我。”
“你明知道我打不过你！”
“那就练。”萧衍之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糕屑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抹自己脸上的东西，“明天开始，我教你。”
李长宁咬着桂花糕，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
“你又冒充君，你就是个少将军。”李长宁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辰时，不许迟到。”
萧衍之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石榴红的裙摆拂过杏花落处，像一团流动的霞。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拍了拍“惊雪”的脖子，低声说了句：“再养些时日，就还你。”
“惊雪”打了个响鼻，也不知听没听懂。
李长宁回到寝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翠微迎上来替她**，见她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桂花糕，眼里就有了笑：“又是萧少将军给的？”
“什么又是，就这一回。”
“公主您记性可真不好，”翠微扳着手指头数，“上回是糖炒栗子，上上回是蜜饯梅子，上上上回是枣泥糕——”
李长宁一把捂住她的嘴：“翠微，你话太多了。”
翠微笑着躲开，替她把骑装换回常服，重新梳了头发。十六岁的李长宁坐在铜镜前，镜中人眉目如画，一双杏眼又圆又亮，下颌尖俏，肤色白腻，是宫中人人夸赞的美人坯子。可她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