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颠沛流离  |  作者:俺就是打灰滴  |  更新:2026-04-28
无人之城------------------------------------------,听不见声音。,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片洇开的茶叶印迹,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钟,意识慢慢回笼,胸口那块石头也跟着回来了。不是真的石头,是那种闷闷的、压着的感觉,呼吸的时候像隔了一层湿透的棉布。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洗衣液残留的廉价花香。,七点四十二分。,A4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起了毛。他不想再看上面的字,但那几行句子已经刻在脑子里了——“鉴于您近期身体状态欠佳,经公司研究决定……”欠佳,多好的词,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一道做得不够好的菜。连辞退都辞退得这么含蓄,这么体面,体面到补偿金只够交两个月的房租。,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今年二十六岁,租住在兰州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单元楼顶层,六楼,两室一厅中的一间。另一间原本住着一个在夜市摆摊的年轻人,上个月回静宁老家了,说是父母身体不好,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房东阿姨当时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小许啊,你尽快找个合租的,不然下个月开始这间空房的房租得摊到你头上。。一个摊字用得真准,像一块饼,越摊越薄,薄到能看见光亮的时候,也就破了。。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回那个陇东的小县城,回母亲每顿都能端出热饭的房子。但走又能怎样呢?回去之后呢?县城里能做什么,他大专读的是市场营销,在小县城这专业跟没有一样。去超市当理货员,去加油站给大货车加油,还是去亲戚开的五金店帮忙?**嘴上不说,邻居们会说的,他们家那个在兰州上班的儿子,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混不下去了?,咳嗽忽然上来了。许言弓着腰咳了几声,嗓子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好一会儿才压下去。胸口更闷了,闷得他有点慌,手按在心口上,感受那里面的跳动,一下,一下,还算规律。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重复了几次,那股闷感才稍微退了一些。,挂的急诊。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多,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额头磕在办公桌的转角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同事把他送到医院,缝了四针,做了全身检查。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说心律不齐,心肌缺血,建议好好休养,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他把报告单塞进背包,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了,因为那天有个方案要交。,客户很满意,领导在会上表扬了他,月底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他走人。,兰州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许言下床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那扇关不严的塑钢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从这里能看到黄河,不,不是看到黄河,是看到河边那一排路灯。河被那些三十多层的高档小区挡住了,只剩两栋楼之间的一条缝隙,勉强能看到水面上跳动的光点。更远的地方是白塔山,灰蒙蒙的轮廓,像谁用铅笔在天空上轻轻描了一笔。。两年前刚来兰州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隔断房,推开门就是床,转个身都费劲。后来做了这份工作,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八,他才敢搬到这里来。六十平的房子,虽然老了点旧了点,但客厅能摆下一张沙发,厨房的燃气灶能同时用两个灶眼,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生活了。。,这次是个电话,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妈。许言愣了两秒,接起来,把声音清了清才开口:“妈。吃了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带着一点县城的尾音,软软的,慢慢的。
“吃了。”许言随口撒了个谎,其实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饿,或者说感觉不到饿,胸口那种闷胀感把一切都盖住了。
“吃的啥?”
“就……鸡蛋,还有馍。”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确实有鸡蛋,还有半棵白菜,两根蔫了的黄瓜,这些都只剩下这些了,上次买菜是上周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母亲应该在做饭。“你这个点才吃早饭?都几点了,上班不赶趟啊?”
“今天调休。”许言说,声音很稳。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的,面不改色地说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好像那些谎言长在舌头上面,一开口就自己掉下来了。
母亲没再追问,开始说家里的事。隔壁张婶家的闺女考上县医院的事业编了,他舅家的老二今年高三成绩不太行,老家的院子该翻瓦了。许言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啊,那挺好的,是啊。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想法搅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你最近还熬夜不?”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次我说让你早点睡,你嘴上答应,肯定还是熬到半夜。”
“没有,现在睡得早了。”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啊,仗着身体好,不把命当命。我昨天看手机上的新闻,有个三十岁的小伙子,天天加班,一下子就不行了,送到医院都没抢救过来,你说说,命都没了赚那些钱有啥用?”
许言没说话。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对面那堵贴了三十年**瓷砖的墙,有几块瓷砖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黑了,像一道难看的疤。
“我也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母亲又说,“你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吃饭要按时,别老吃外卖,自己动手做,哪怕下个面条呢。还有换季了,把厚衣服找出来,兰州的秋天比咱们这儿冷,你别逞能。”
许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酸得厉害。他想说妈你别说了,又想说妈我其实被公司开了,还想说妈我胸口很闷我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心脏可能有问题。这些话在喉咙口打转,每句都想冲出来,但最终都被他一个个按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些话一旦出口,母亲会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会在电话那头哭,会第二天就坐大巴来兰州,会把他这间出租屋里的锅碗瓢盆全部重洗一遍,然后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咱们不干了,跟妈回家,妈养你。
他今年二十六了,不能再让妈养了。
“我知道了妈。”他说,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几分,“您也别太操心,我这都好着呢。工作顺利,身体也好,您看我哪次体检报告不是好好的?”
又是一句**。上次体检报告他已经忘了放哪儿了,但那些红色的箭头、偏高的数值、偏低的指标,他记得清清楚楚。心动过速,窦性心律不齐,谷草转氨酶偏高。体检中心的医生在报告结尾写了一行字:建议进一步检查,注意休息,避免劳累。
他看完了,把报告塞进抽屉里,继续早晨九点上班晚上不定时下班的日子,继续用速溶咖啡和红牛把眼皮撑开的日子,继续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的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连说了两遍,“行了不说了,我锅里的菜要糊了。你照顾好自己,缺钱了跟妈说,别硬撑。”
“好,我知道了妈,您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许言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户。他盯着那些水泡发了会儿呆,然后关火,把鸡蛋放回冰箱。不饿了,刚才说谎的时候就没饿,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更不想吃了。
胸闷又上来了。这次来得比早上更凶,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再收紧。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灶台上,额头抵着胳膊,大口大口地呼吸。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很重,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摔倒。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他想,要不要去医院?然后又想,去一次急诊挂号费几十块,做个心电图又是几十块,再开点药,几百块钱就没了。他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凑不出来了,哪还看得起病。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也许更久,那阵胸闷终于过去了。许言直起身,甩了甩发麻的双手,走到客厅把辞退通知书拿起来,又放下。四千八,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扣掉这个月的房租,还剩七千。七千块钱够他在兰州生活多久?两个月,不,如果算上水电燃气宽带和吃饭,大概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呢?
他打开手机上的**软件,看了一圈。最近的消息还停留在上周,他投了十二份简历,已读不回的有七份,直接标记不合适的有三份,剩下的两份回复说“好的我们会尽快安排”。尽快是多久?他不知道。求职软件上那些绿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一堵墙,把他的希望挡得死死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房东。许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小许啊,”房东的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带着兰州本地人那种特有的腔调,“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找着合租的人了没?”
“还没。”许言老实说。
“哎呀,这都过去一个多礼拜了,咋还没找着呢?我跟你说啊,那边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这心里也不踏实。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下个月房租我就按两间算了,你也体谅体谅我,空着一间房我这收入也受影响是不是?”
许言张了张嘴,想说你再给我点时间,想说我已经在找了,想说能不能通融一下。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房东有房东的道理,房子是人家的,人家也要过日子,凭啥替你来承担这空置的损失?
“行,我再找找。”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挂掉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了,人一坐上去就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抱着,又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客厅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墙角堆着他的几箱杂物。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起鼓了,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粉。
他忽然想起刚搬进来的那天,也是九月,他把不多的行李一件件搬上六楼,浑身是汗,但心情是好的。他擦桌子,拖地,把衣服叠整齐放进柜子里,还去超市买了一块浅蓝色的桌布铺在折叠桌上。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景,觉得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总算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了。
现在他觉得那盏灯随时都会灭。
时间慢慢滑到上午九点。许言把辞退通知书折好,夹进一本书里,那本书是他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的《平凡的世界》,一直没看完,书签还夹在第一百多页的地方。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准备出门。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待着就会把自己待废了,这个道理他懂。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铺了蓝桌布的桌子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破败着,安安静静地撑着一个异乡人的日子。
他下了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人来修。他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什么人在身后跟着他。走到四楼的时候,三楼的声控灯忽然亮了,白光从下面涌上来,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单元楼的铁门推开,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牛肉面的馆子门前排着队,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往外冒,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从身边嗖地过去,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响。这座城市跟往常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早餐铺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小心烫”,修鞋的老头蹲在路边看报纸,环卫工人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又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叶子就散了。
许言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滴掉进了黄河里的油,浮在水面上,怎么都融不进去。
他沿着马路边往南走,没有目的地,就是想走走。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楼盘广告——“黄河畔·理想家”,效果图上是一片光鲜亮丽的住宅,阳台上有花有草,落地窗映着黄河水。广告底部的价格没有写,但他知道,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足够他在这个六楼的出租屋里住上十年。
绿灯亮了,人流裹挟着他往前移动。他没走斑马线,拐了个弯,顺着一条巷子往里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头长着几蓬枯草。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几棵槐树,几把长椅,一个看不出来到底是坏了还是根本没开过的喷泉池。池子里积着雨水,水面漂着一层灰和几片落叶。
他在一把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秦腔,咿咿呀呀的。许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昨天离开公司的时候,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一个水杯,一把折叠伞,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装进一个纸袋里走出大门。没有人送他,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他在那家公司呆了十四个月,跟同事们在凌晨一起吃过加班餐,在团建时一起唱过歌,在群里发过红包抢过红包。但走的时候,就像一阵风从缝隙里吹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忽然很想打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母亲,也不是打给房东,是打给某个人,随便某个人,说他今天很难过,说他可能得了一场大病,说他丢了工作,说他的钱快花完了,说他站在一个陌生的街心公园里,旁边有个不认识的老头在听秦腔,而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但他的通讯录翻了两遍,也没找到这样一个可以打过去的人。
来兰州两年了,他认识的人不算少。前公司的同事,合租过的室友,偶尔一起吃饭的老乡。但这些人跟他的关系就像水面上那些浮萍,风一吹就散了,谁也不真正贴着谁。他不怪他们,大家都是这样过的,每个人都忙着生,忙着活,忙着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拉别人一把。
秦腔停了。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几片槐叶落下来,有一片落在许言的膝盖上,黄绿的,叶脉清晰。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轻轻放回地上。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软件的推送:“好工作不等人,已有39个岗位正在急招!”他点进去,划了几下,又退出来了。那些岗位描述他都能背了:有**,能抗压,接受加班,待遇面议。待遇面议,这四个字从来不代表好的面议,只代表低到不好意思写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头顶的槐树发呆。脑子里又开始转了,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费,物业费,燃气费,该交的都得交,一笔都不能少。还有吃饭,还有交通,还有手机话费,还有医保,他上个月的医保是不是断缴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了,反正也没有工作单位给交了。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她把一件件湿衣服抖开,抻平,挂上晾衣杆,动作熟练又机械。许言看着她在窗户前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每扇窗户背后也许都有一个人在忙碌,在忍耐,在把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像衣服一样一件件晾起来,等着风把它们吹干。
而他连一件能晾的衣服都没有了。
风大了一些,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声音像一场干燥的雨。许言的手机屏保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知栏里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也没有。这座城市有四百万人,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要找许言。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城市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不知道胸口的这块石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搬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听母亲的话,回家,回那个小县城,回那个没人会因为他二十六岁还没有稳定工作就看不起他的地方。
但他也没有勇气真的离开。
黄河还在流,白塔山还在那里,这座城市的早高峰过去了,午高峰还没来,阳光正好,不咸不淡地照着每一个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在路边发呆的年轻人。
许言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没有回头,也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得走,得往前,得像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哪怕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也得迈开步子。
秋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反复做着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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