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座位------------------------------------------，卷面上的数字像失了智的蚂蚁到处乱爬，她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右手握笔的姿势端端正正，左手却藏在桌下，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拧得发白。：正常一点。他只是因为那里空着才坐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都是“借过”和“谢谢”。，身后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夏天，你今天跑了几组？”。他转过身去，胳膊肘搭在夏天的桌沿上，一脸“快来聊五块钱”的表情。，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前腿翘起来，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懒洋洋地伸了一下腿，脚后跟蹭过地面，说：“三百的间歇，六组。教练疯了。”，带着刚运动完特有的一点沙哑和松弛，尾音往下沉，像是累得连音调都懒得往上挑了。。她假装在演算，耳朵却恨不得从脑袋两边飞出去，一个字都不肯漏掉。“六组？你还没死啊？”乔然夸张地瞪大眼睛。“快了。”夏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右边的肩膀，大概是训练的时候拉到了，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往椅背里又陷了陷，整个人瘫成一副“别让我动脑子”的样子。，余光扫到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领口微微歪斜，大概是训练完胡乱套上的，领口边缘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锁骨，额前碎发还带着潮意，不知是汗还是洗了脸没擦干。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随意，像一只刚跑完猎的豹子窝在树荫底下打盹。，完全是两个人。，这次画得有点用力，纸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扯今天食堂的饭有多难吃、数学老师布置的卷子有多**、隔壁班那个谁又跟谁好上了。夏天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不主动接话，但也不打断，懒洋洋地支着脑袋，像在听一档不怎么重要的电台节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听乔然跟他聊天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随意，想说就说想笑就笑，而她连回个头都要在脑子里排练八百遍。她跟夏天的距离明明比乔然更近——她的椅背和夏天的桌子之间最多只有二十厘米——但她觉得这二十厘米比操场跑道的四百米还长。
她想加入他们的聊天。她可以接一句“食堂的***确实很难吃”，或者“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是不是超纲了”，随便哪一句都行。但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她跟乔然熟，跟夏天不熟。她如果突然***，乔然肯定会用那种“你什么时候跟夏天说过话”的眼神看她，而夏天大概只会礼貌性地看她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不要那样的眼神。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用力把它涂成一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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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林栖开始慢慢摸清了夏天的晚自习规律。
他每天八点左右到教室，但坐在座位上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刚好够他把书包放下、跟乔然扯几句、喝两口水、翻两页书——然后就开始坐不住了。
有时候是乔然先起的话头：“哎，热死了，走不走？”
有时候是后排另一个男生朝他挤眉弄眼：“走啊夏天，去赵老师那儿蹭空调。”
有时候夏天自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伸个懒腰，胳膊往上举的时候速干T恤的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腰线一瞬，又落下去。他低头拍拍乔然的肩膀，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
教室的后门被推开又合上，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教室里的空气又恢复成一潭死水。林栖每次目送他离开——当然，是用余光——都觉得整个教室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两度。明明他也没待多久，但他一走，那种沉闷的闷热感就更重了，像有人往她周围的空气里灌了铅。
她后来偷偷打听过——当然不是直接问夏天，而是趁乔然跟别人聊天的时候竖起耳朵听来的——夏天高二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主攻四百米，成绩在本市高中生里排前三，本来指望靠体育特长走个不错的大学，结果去年高考文化课成绩实在太烂，烂到连体育特长生的文化线都没过，教练气得摔了秒表，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说大不了再来一年。
再来一年。说得好轻巧。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把情绪藏得太好。
但不管怎样，来复读这件事显然没有改变他的学习态度。晚自习的铃**明是为所有复读生敲响的，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声“休息时间到”的号角。林栖观察过很多次——八点零几分，夏天刚坐下来，翻了翻物理书，扉页上的名字大概是开学第一天写的，之后就再没翻开过。他把书合上，胳膊搭在乔然的椅背上，侧着身子跟他聊训练的事，说高三组那个叫赵晨的体育生百米跑进十一秒了，说他今天跑三百的时候抽筋了差点跪在跑道上，说教练让他们下周开始上力量，练深蹲，明天的腿肯定废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整个人被点亮了，肩膀不再懒洋洋地塌着，手指会跟着比划，偶尔模仿教练的语气，声音压低、口气粗鲁，逗得周围的男生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那个状态跟白天坐在座位上安静翻书的样子截然不同，也跟做题时心不在焉、没写两行就开始转笔耗时间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林栖每次听到他在后面聊天的时候，心里都会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一方面她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在晚上的教室里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不太光滑，但很舒服。另一方面她又有点说不清的不甘心——她每天刷题刷到头昏脑涨，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挣扎着想往水里跳，而夏天呢？他把复读当成什么了？他在走廊上跟那些体育生嘻嘻哈哈的时候，明明笑得那么好看，但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是根本不在乎，还是太在乎了才故意不在乎？
她不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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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八点刚过六分钟，林栖正在跟一道英语阅读死磕，身后忽然响起椅子往后推的声音。
她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
“太热了，”夏天把书往桌上一丢，声音带着一点刚打完哈欠的沙哑，“我去赵老师那儿凉快凉快。”
“你又去？”乔然头也不抬，“你干脆搬到办公室住算了。”
夏天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林栖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听见帆布鞋踩过地面的声音，感觉到身后那股带着皂角清苦的气息在慢慢消散。她的后背倏地一松，肩膀不自觉地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架子，从僵直的状态里垮了下来。
但松了还没到两秒，另一种情绪就涌上来了——一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失落的空落感，像一个人影从余光里晃出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心里却忽然缺了一角。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卷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力道比刚才重了不少。
后门被推开。林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做题。
夏天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林栖。”
林栖整个人一僵。那只写字的右手瞬间僵在原处，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她的大脑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他是在叫我吗”到“他怎么会叫我”到“他是不是发现我在偷听他说话”到“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的完整循环。
她转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在转动。
夏天站在后门口，一手撑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到走廊里了，回头看她。走廊的灯比教室里暗，他的脸一半被教室的白炽灯照着，一半陷在走廊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鼻梁中间切过去，显得轮廓格外深。额前的碎发被走廊风吹得微微晃，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T恤领口往下耷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被太阳晒过的皮肤。
他看到她的脸了，忽然顿了一下，像是之前没看清她是谁——又或者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绊了一**意力。那一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林栖捕捉到了，因为她在看他，她的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关于他的画面。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神情。
“帮我把桌上的卷子收一下，”他朝桌上偏了偏下巴，“一会儿老周过来检查，看到我卷子空白又要念。”
林栖张了张嘴。
第一个字“好”在喉咙里卡了整整一秒才滚出来，声调是平的，但暗地里飘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好。”
她伸手去拿他桌上的卷子，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不可察地发颤。她把卷子拿过来，强迫自己的动作慢一点、稳一点、像对待任何一张普通卷子一样。那张物理卷子几乎全是空白，只有选择题胡乱勾了几个答案，后面的大题干干净净，连题目都没写。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敢笑出声，只能抿住嘴拼命压下去，脸颊的肌肉绷得发酸，嘴角的弧度有一瞬间抖成了一道不受控制的波浪线，最后在她的强力**之下恢复平整。
“谢了。”夏天说。
他看了她一眼。只是很普通的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林栖盯着那张空白的物理卷子，听到走廊上夏天和迎面走来的其他体育生打招呼的声音。那些体育生好像早就在楼梯口等他了，一见到他就开始大呼小叫——“夏天你怎么这么慢赵老师那儿空调坏了没别聊了赶紧下来吹风”。夏天说了句“来了来了”，声音懒懒的，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拐下楼梯，消失在教学楼的底层。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他随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能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一整个晚上。林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
卷子上的英文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把那张物理卷子翻了翻，从旁边拿了本练习册把它压在底下藏好，这样万一老周真的来检查，不至于一眼就看穿这位复读体育生的学习态度。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替他操心什么？他自己都不操心。
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的跑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路灯孤立地亮着几盏。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裹着远处隐约的笑闹声，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飘上来的。后桌那个空着的座位还在她身后，桌面干干净净，被白炽灯照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她重新翻开英语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拽回那道该死的阅读理解上。四个选项，她排除了A和*，在C和D之间犹豫了两秒，最后选了C。
正确答案是D。
她愤愤地把笔搁下，闭了闭眼睛。今晚的晚自习还长得很。
她忽然想，他现在在赵老师办公室里吹着空调聊什么呢？是不是又在聊训练、聊百米成绩、聊明天要上的力量课、聊某个体育生的糗事——他们聊天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吧？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下巴的线条会柔和几分，跟平时安静坐在座位上完全不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有点羡慕那些在楼下跟他聊天的人。她也想自然地跟他说一句“今天真热”，或者“物理卷子太难了”，然后他回她一句什么，不管说什么都行。她不想每天的交流都停留在他叫她帮忙收卷子，然后她说“好”。
但羡慕归羡慕，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咬了咬笔帽，又把它从嘴里拿出来，嫌脏，用袖口擦了擦。然后她翻开下一页卷子，开始做下一道阅读理解。
教室里的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后面的座位空着，静悄悄的，但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他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哪怕明知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