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瞳

乱葬行路------------------------------------------ 乱葬行路。，把天压得极低，连日光都淡成一层发灰的薄纱。，茫然地眨了眨眼。，这里荒冢累累、枯木歪斜，断骨半埋在泥里，破败的纸钱挂在荆棘上随风摇晃，处处透着死人地的死寂与阴寒。，不过是一片长了很多野草、多了些矮土坡的空地。，混着腐烂草木的腥气，他只当是寻常土路，慢吞吞抬步往里走。。，没有嘶吼，没有扑杀，只是安静地跟着、贴着、簇拥着他。，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袖口，动作缓慢又诡异，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只觉得风有点凉，下意识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全然没察觉四肢早已被阴煞浸透，皮肉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下一秒四周就换了模样，这种事，早已是常态。“有吃的吗……”，声音轻得像一缕气，目光茫然扫过四周错落的土坟。
视线里，一座坟包前立着个佝偻的人影。
老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头发花白散乱，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动作缓慢又温和。
正是方才仓房里剪纸的纸人婆。
陈拾眼睛微微一亮。
在他混乱的认知里，这是个面善的老人，不会凶他，也不会像镇上人一样朝他丢石头。
他迈着步子，一步步朝对方走去，脚下踩碎干枯的枯枝，发出细碎咔嚓的轻响。
纸人婆缓缓转过身。
一张皮肉干瘪蜡黄的脸，皮肤皱得像风干的纸，眼窝深陷，两颗眼珠浑浊死寂，没有半点活人的光泽。嘴角始终挂着一道僵硬的笑，裂开到脸颊两侧，看着格外诡异。
她的手里，捧着一碟黑乎乎的东西，看似粗粮窝头，凑近细看，实则是混合了腐土、灰烬与碎纸的秽物。
“饿了吧，孩子。”
纸人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慢悠悠开口，语气温柔得近乎虚假，
“别走了，前头路远，来，吃点东西垫垫。”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见这声音、看见这模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陈拾分不清善恶，辨不出人诡。
他只听见对方温和的语气，只看见递过来的吃食，肚子饿得发疼，便乖乖停下脚步，伸出手想去接。
指尖快要碰到那碟污秽的瞬间，一道稚嫩的阴笑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穿碎花小褂的食魂童。
小小的身影贴在他肩头，青灰色的小脸挨着他的耳廓，漆黑空洞的眼洞盯着纸人婆，细小的牙齿咬着唇，无声地阻挠。
它也想要这份独一无二的魂饵，不愿旁人抢先。
陈拾只觉得耳朵**的，偏了偏头，懵懂不解。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猛地卷过荒岗，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隐约的呼喊，是镇上人的声音。
几个人举着煤油灯，拿着桃木枝，战战兢兢往乱葬岗这边摸索，嘴里不停念叨着驱邪的老话，显然是来找他的。
活人阳气，是所有阴祟的大忌。
围在四周的黑影瞬间躁动起来，纷纷往后退去，隐入荒草与坟冢的阴影里。
纸人婆脸上僵硬的笑容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浓郁的黑气，捧着食碟的手猛地收紧，不甘地盯着远处的人声方向。
它不能在生人面前动手。
短暂的僵持后，纸人婆缓缓收回手，淡淡看了陈拾一眼。
“外头人凶，会欺负你。”
她低声道，语气染上一丝阴冷，
“别跟他们走，留在这儿，我们都不会害你。”
说完，身形一点点虚化，化作一片薄薄的纸灰，被冷风一吹，消散在白雾之中。
周遭簇拥的阴祟尽数隐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冷风与荒草摇晃的簌簌声响。
陈拾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手里空空如也，刚刚的吃食、和善的老婆婆，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他的记忆又开始模糊、断层。
刚刚发生的一切，正在快速从脑海里淡化、破碎。
“婆婆……去哪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肚子依旧饥饿，却已经想不起来刚刚有人要给他东西吃。
远处的搜寻声越来越近，几道晃动的灯光穿透白雾。
镇上的人不敢深入乱葬岗，只敢在边缘来回走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忌惮与不耐。
“陈拾！你个傻子在哪！赶紧出来！”
“别往坟地里钻！那地方不干净，会被缠上的！”
“真是造孽，好好的人，偏偏天生招这些脏东西……”
嘈杂的人声钻进耳朵，陈拾听不懂他们的慌张与恐惧。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群吵吵闹闹的陌生人。
他不喜欢吵闹，下意识转身，避开人声，朝着乱葬岗更深处走去。
越是偏僻阴冷的地方，那些安静温和的“影子街坊”就越多，比聒噪的活人，要好得多。
白雾吞没了他单薄的背影。
少年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层层坟冢之间，踩着枯骨与腐土，一步步深入这片死人之地。
他看不见，每一座荒坟之后，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在静静注视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每走一步，神魂都在悄然流失一分，身上那道与生俱来的神魂缺口，正源源不断吸引着整片荒域的阴邪。
天色渐渐暗沉，黄昏压过白雾。
乱葬岗的夜色，来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早。
远处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热鲜活。
而荒岗深处，一个认知残缺的少年，正行走在万鬼环伺之间，一无所知，无处可逃。
一场漫长、
窒息、无法挣脱的诡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