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衣楼------------------------------------------，天亮时已进了青城山深处。，只知道脚上的伤越来越疼，疼得她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握着手中的剑和刀，跟着前面那道青色的影子往前走。，不记得从哪里来，但她隐约知道，不能丢下这两样东西。，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一面被密密的竹林遮住。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若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目光在她肿得老高的脚踝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对那几个人摆了摆手。，年纪稍长的那个男子却走了过来，对青衣女子低声道：“青桐师姐，这位是……不知道。”被唤作青桐的女子淡淡道，“从寒潭捡回来的。”，看了看白衣女子手中的剑和刀，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那两样东西……我知道。”青桐打断他，往茅屋走去，“先去烧些热水，找件干净衣裳。”，转身离开。，看着那几间茅屋，看着四周遮天蔽日的竹林，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又莫名地熟悉。她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又好像从来没有。“进来。”青桐的声音从茅屋里传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茅屋里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两只**。墙上挂着一幅字，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熊熊圣火。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坐下。”
她回过神，发现青桐已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水。
她接过碗，捧在手心，热意从指尖蔓延开来，让她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
青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
“从哪里来？”
还是摇头。
“怎么会落在那寒潭里？”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碎片——火光，喊声，血，一张模糊的脸，一只手伸向她，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凉。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疼得她浑身发抖，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青桐伸手接过碗，放在桌上，看着她。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情绪。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说，“先养伤。”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救我？”
青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手里的东西。”
白衣女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和刀，又抬起头，等着她往下说。
可青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从墙角取出一只木匣，放在她面前。
“打开。”
白衣女子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剑和刀，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块布。
确切地说，是一块残破的衣角，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料是月白色的，已经泛黄发暗，边缘烧焦了一截，上面依稀可见几团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年月太久，已变成褐色。
她盯着那块布，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不是疼痛，是空白。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拼命想冲出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死死挡住。
“认得吗？”青桐问。
她摇摇头，声音发涩：“不认得。”
青桐看了她一会儿，把木匣合上，放回原处。
“不认得也好。”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白衣女子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青桐师姐！不好了！山下有官兵！”
青桐脸色一变，快步走出茅屋。
白衣女子撑着竹床站起来，也跟了出去。
竹林边，那个少年满脸惊慌，指着山下的方向：“好多官兵，怕不有上千人，正往这边来！”
青桐往山下望去，透过竹林的缝隙，隐约可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往山上爬来。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处地方隐蔽得很，她们在此处藏身已有一年多，从未被人发现。官兵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
除非……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白衣女子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两样东西，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不是我。”她说。
青桐看了她半晌，忽然移开目光，对那几个人说：“带上东西，从后山走。”
“可是师姐，你的伤……”
“死不了。”
那几个人还想再说什么，被青桐一个眼神止住，只得匆匆回屋收拾。
青桐走到白衣女子面前，看着她。
“能走吗？”
白衣女子点点头。
青桐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白衣女子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后山的路比来时的路更难走，几乎算不上是路，只是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陡峭处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白衣女子脚上的伤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跟着前面那道青色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见青桐站在一块大石上，正往山下望去。
她也往山下望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山下，星星点点的火光不止一处。前山，后山，左面，右面，到处都是火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正往她们所在的位置收拢。
“他们封山了。”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脸色难看至极，“这是早就布好的局，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青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白衣女子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们走吧。”
青桐回过头，看着她。
“他们要找的是我手里的东西。”白衣女子说，“你们带着我，一个也跑不掉。把我留下，你们还有机会。”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青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他们要抓你？”
“不知道。”白衣女子说，“但我知道，他们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抓几个藏身山里的普通人。”
青桐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一闪即逝，却让那张沉静的脸忽然有了温度。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说，“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既然布好了网，就不会只抓你一个。”青桐往山下看了一眼，“咱们这些人，早就上了他们的名单。今天落在网里的是你，明天落在网里的就是我们。早晚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白衣女子，对那几个人道：“分散走，能跑几个是几个。老地方见。”
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师姐！”
“走。”青桐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这是命令。”
那几个人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转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转眼间，只剩下青桐和白衣女子两个人。
白衣女子看着她：“你不走？”
青桐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往山下的火光望去。
“走不动了。”
白衣女子这才发现，她左腿的裤腿上，不知何时洇出一**深色。那是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你受伤了？”
“旧伤。”青桐淡淡道，“方才走得太急，崩开了。”
白衣女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下，火把的光越来越亮，隐约能听见人喊马嘶的声音。
青桐把短刀横在身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会**吗？”
白衣女子愣了愣，摇摇头。
青桐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却也更淡。
“那就躲我后头。”
她说完，往山下走去。
白衣女子看着她那道青色的背影，看着她虽然受伤却依然笔直的脊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这个人一个人去。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和刀，跟了上去。
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已能看清火把下一张张粗糙的脸。那是官军的脸，冷漠的，疲惫的，又带着某种兴奋的脸——那是捕猎者的兴奋。
青桐在一块大石后伏下身子，握紧手中的短刀，等着那些人走近。
十丈，八丈，五丈……
她正要跃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那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按在剑柄上。
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来。”她说。
青桐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白衣女子已从她身侧掠了出去。
她掠出去的身形极快，快得像一道白影，眨眼间已落入官军之中。
然后，剑光亮起。
那是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像月光落入寒潭，像山涧里的溪水，清冽，冷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剑光过处，官军手中的火把纷纷熄灭，刀枪纷纷断裂，人纷纷倒地。
可他们没有死。
那些官军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却没有一个人丢了性命。那剑光像长了眼睛似的，只削断他们手中的兵器，划破他们身上的皮肉，却避开了所有要害。
青桐愣住了。
她见过无数使剑的高手，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快得像电，准得像尺，却偏偏不取人性命。
这不合常理。
使剑的人，要么**，要么被杀。哪有在战场上还留着余地的道理？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刷地白了。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更多的官军涌了上来，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往那白衣女子扑去。
白衣女子的剑光依然亮着，依然快，依然准，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她受伤了，失血太多，又赶了一夜的路，早已是强弩之末。
青桐咬了咬牙，握紧短刀，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声。
那是哨箭的声音。
官军们听到那声音，忽然停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去，转眼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断掉的刀枪和熄灭的火把。
白衣女子站在原地，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青桐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走。”
还是那个字，可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白衣女子看着她，想说什么，眼前忽然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青桐一把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中依然紧握的剑和刀，沉默了很久。
远处，哨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近了很多。
青桐抬起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有人在看着她，看着她们。
那个人能一箭退兵，能让上千官军听命而退，来头一定不小。
可他为什么要退兵？
既然布好了网，为什么不收？
除非……
他等的，不是现在。
青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剑和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光明顶上，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有个人对她说的话：
“青桐，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倚天剑和屠龙刀来找你，你一定要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因为……”
那个人没有把话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人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
第二天夜里，光明顶就烧成了焦土。
青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已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把白衣女子背在身上，掂了掂分量，往竹林深处走去。
身后，哨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远了很多。
那个人，在给她们让路。
可青桐知道，让路，有时候比拦路更可怕。
因为让路的人，一定在后面跟着。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不能让他得逞。
因为那个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青桐，记住，倚天剑和屠龙刀的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会要了所有人的命。”
她背着白衣女子，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两件神兵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很安静，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
梦里有火光，有喊声，有血，有一张模糊的脸。
还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着，却怎么听也听不清：
“……”
远处，山脚下，一个灰袍人收起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人躬身道：
“大人，她们进山了。”
身后的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听见一声低沉的笑：
“进山好。进了山，才好慢慢来。”
“大人，属下不明白，方才为何要退兵？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那声音打断他，“可以逼她**？”
灰袍人愣了愣。
“你没看见吗？”阴影里的人说，“她伤成那样，剑下却无一伤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灰袍人摇头。
“意味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阴影里的人慢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俊朗，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味着她还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才能画最好的画。”
灰袍人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年轻人往山上望了一眼，目光穿过层层竹林，落在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跟着她，别跟太近。”他说，“等她把该想起来的事，都想起来。”
“大人，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在月光下端详。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有一点殷红——那是血沁进去的颜色，年月太久，已和玉融为一体。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往山上望了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所有的目光都不同。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他说，“来日方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山上，竹林深处，青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很淡，竹林很静，什么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这里。
她收回目光，背着那个昏迷的白衣女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娘……”
青桐脚步一顿。
背上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往她肩上靠了靠，像小时候靠在母亲肩上那样。
青桐沉默了很久，终于又迈开步子。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竹叶上，落在蜿蜒的山路上。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火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是青城山的最高处。
那是她们要去的地方。
也是所有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