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魂谷妖雾迷人眼，昆仑山白泽认明君------------------------------------------，素娥仙子随车而行，赵公明率天兵在上空护驾，一路上倒也太平了两日。素娥在车中与穆王相对而坐，闲谈仙凡之事，倒也不觉得烦闷。造父赶着车，时不时回头偷看一眼素娥，又赶紧收回目光，生怕冒犯了仙子。，车队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前。山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石壁，高不见顶，天空只留下一线窄窄的蓝色。山间弥漫着浓重的白雾，那雾气不像是寻常的水汽，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人的毛孔里，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上面刻着三个血红大字：“落魂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五步失魂，十步丧魄，百步之后，魂飞魄散。”，手一抖，鞭子差点掉地上：“五步失魂？十步丧魄？陛下，臣现在往前走三步，回头两步，正好卡在五步——要不臣先退回去？”，眉头微皱，低声道：“大王小心，这谷中妖气极重。不是寻常妖怪盘踞那么简单，而是这山谷本身就有古怪，天地之间的阴气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阵’。寻常人进去，不消片刻便会迷失心智，轻则神志不清，重则魂魄离体。”：“连仙子都这么说，寡人更不能退缩。走，进谷。”，小声对素娥道：“仙子，您能不能先在臣身上施个法术，让臣的魂魄老老实实待在臣身体里？臣胆子小，魂魄本来就飘，万一被风吹跑了怎么办？”，从袖中取出三根金针，递给造父：“将军将此针插在发髻上，可保魂魄不散。若见幻象，便闭眼默念‘我是造父’，只当没看见便是。”，将金针插在发髻上，扎得跟刺猬似的，这才稍微壮了壮胆，一鞭抽在赤骥马上。八骏昂首嘶鸣，踏入了落魂谷。。浓雾虽然厚重，但还能看清前面的路。走了约莫百来步，造父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在耳边乱飞。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嗡嗡嗡地像是在念什么咒语。“陛下！您听见什么声音没有？”造父回头去问，却见穆王正襟危坐在车中，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眼前的白雾忽然起了变化——那雾气翻涌着，竟幻化出无数人影来。有他早已过世的老娘，颤巍巍地朝他招手：“造父儿啊，娘想你想得好苦啊……”有他儿时一起偷瓜的玩伴，笑嘻嘻地喊他：“胖头造，来抓蛐蛐啊！”甚至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朝他抛媚眼。，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我是造父，我是造父，我是造父——哎呀，姑娘你别过来，臣还没娶媳妇，不能在这破地方娶个鬼媳妇！”，又好气又好笑，喝道：“造父！念你个头！快睁眼赶车！”
造父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黑手已经从雾气中伸了出来，五指如同五根铁柱，正朝着车驾缓缓抓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鞭子雨点般抽在八骏身上。八骏吃痛，猛地加速，堪堪避开了那只黑手。黑手抓了个空，缩回了雾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素娥霍然站起，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淡淡的七彩光芒。她低声道：“大王，这谷中不只有天然的**阵，还藏着一个修炼了五千年的老妖怪——落魂大圣。他在此地修炼，借谷中阴气滋养自身，早已与这山谷合为一体。换句话说，整座落魂谷就是他的身体，我们每走一步，都走在妖怪身上。”
穆王脸色一沉：“这妖怪倒是有几分手段。仙子，如何破解？”
素娥沉吟道：“若要强攻，需得将整座落魂谷夷为平地，凭小仙和赵天将之力，恐怕做不到。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人来——此人须通晓天地万物，知鬼神之事，能辨天下一切精怪的名姓、形貌和驱除之法。唯有如此，才能破了这妖怪的根基。”
造父边赶车边道：“仙子，您说的这种神人，上哪儿找去？臣活了三十多年，连听都没听说过。”
素娥道：“小仙也只是听王母提过，昆仑山上有一只上古神兽，名曰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能言人言，天下妖魔鬼怪，没有它不知道的。《云笈七签·轩辕本纪》有载，轩辕黄帝曾于东海之滨遇此神兽，白泽向黄帝讲述了天下妖怪的情形，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黄帝命人一一画图记录，制成《白泽精怪图》，流传于世。”
造父咂舌：“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这位神兽大人口才可真好，光说话就能说这么多？臣跟陛下说了一路闲话，加起来都不到一百种。”
穆王道：“仙子说的这位白泽，如今身在何处？”
素娥微微摇头：“白泽神兽是逢凶化吉的祥瑞之兽，极少在人前现身，除非天下有德之君临世，才奉书而至。小仙不知它在何方，只能——”
话未说完，前方的浓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开了锅的滚水。雾气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钻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来，身高两丈，浑身黑毛，手持一柄铸铁大锤，拦在路中央，张口喷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卷向车驾，八骏被黑气笼罩，登时四蹄发软，瘫倒在地。
造父从车辕上滚下来，后脑勺着地，摔得眼冒金星，嘴里还不忘喊：“臣没事！臣的魂魄还在！我是造父，我是造父……”
穆王从车中跃出，拔剑在手，护在素娥身前。虽然他腿上旧伤未愈，走路还有些跛，但那挺直的身板和炯炯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恶鬼狞笑道：“周天子，落魂大圣说了，你若是肯跪下磕头，认输投降，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服，就叫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穆王冷笑：“寡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妖魔鬼怪。你那落魂大圣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寡人跪？”
恶鬼大怒，抡起铁锤就砸。素娥一扬手，一道七彩光华射向恶鬼，恶鬼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散去。但雾气中又钻出来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涌来，挥舞着各种兵器，将车驾团团围住。
造父蹲在车底下，只露出一个长了三根金针的脑袋，颤声道：“陛下，要不咱们先撤？这鬼太多了，踩都能把臣踩死！”
穆王道：“撤？往哪儿撤？后面的路已经没了。”
造父回头一看，果然，来路已经淹没在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登时面如土色，又想哭，又想起素娥说“念我是造父”能管用，便闭着眼嚎道：“我是造父！我是造父！我是造父……”
众恶鬼被这莫名的叫喊弄得一愣，竟没有立刻扑上来。素娥趁这个机会，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晶莹的水珠，洒向空中。水珠化作一团清光，暂时逼退了雾气，露出一条窄窄的山路来。
“大王，快走！”素娥拉住穆王，往那条山路跑去。造父从车底下爬出来，撒开两条短腿拼命追，一边追一边喊：“等等臣！臣腿短！”
三人在恶鬼的追赶下落荒而逃，金根车和八骏丢在了原地。跑了也不知多远，恶鬼的喊叫声渐渐远了，浓雾也稀薄了些许。穆王停下脚步，拄着剑大口喘气——他身上的旧伤尚未痊愈，这一路狂奔，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素娥见状，连忙上前替他处理伤口，口中道：“大王，小仙无能，连车驾都保不住。”穆王直了直身子道：“车驾丢了再造，马丢了再寻，寡人不缺这些东西。但寡人这条命是上天给的，不能丢在这儿。”
造父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喘得跟风箱似的：“陛下，臣的命是您给的，也不能丢在这儿。臣还没娶媳妇呢！”
素娥忽然神色一凝，抬头望向对面的山壁。山壁上雾气渐散，露出一块光滑如镜的石面。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字迹来，字形古朴，非金非篆，造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穆王也走近去瞧，那石面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却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他心中诧异，正要询问素娥，忽然石面上的字迹化作一道金光，在三人面前炸开，幻化出一个声音，苍老而浑厚，在谷中回荡不已。
“来者可是周天子姬满？”
穆王剑指前方：“何人呼叫寡人？出来！”
那声音叹了一声：“老夫就在你面前，只是你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
素娥忽然惊呼一声，神色又惊又喜，当即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瑶池仙子素娥，叩见白泽尊神！小仙方才还在说尊神身在何处，不想尊神早已在此等候！”
“白泽？”穆王和造父同时惊呼。
造父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石壁：“哪儿呢？臣怎么没看见？臣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
素娥低声道：“白泽尊神修为通天，非有缘人不得见其真身。尊神既已发声，想必不日便会现身与大王相见。”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瑶池小仙说得不错。老夫乃昆仑神兽白泽，避世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了。三千年前轩辕黄帝东巡东海，老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鬼神之事相告，助他编纂《白泽图》，流传人间，以警后世。”
穆王闻言，拱手道：“白泽尊神功在万民，寡人慕名久矣。”
白泽的声音继续道：“老夫这几日正在昆仑山上打盹，忽见西方瑶池方向传来一道金光。掐指一算，才知是西王母传讯于老夫，说周天子西行求道，途径落魂谷，此地有一老妖盘踞，非老夫不能破解。王母请老夫下山一趟，助天子一臂之力。老夫本不想理会——天子的事，关老夫什么事？但转念一想，能劳驾王母亲自传讯的人，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老夫便多看了几眼，这几日来，老夫暗中跟随着你们，观察了许久。”
造父惊呼：“您一直跟着我们？那我们上厕所您是不是也——”
穆王一脚踢在造父小腿上，造父“哎呦”一声，哀道：“陛下您又踢臣，臣说的是正经的！被一头神兽盯着上厕所，那不跟被人盯着一样吗？”
白泽似乎被逗笑了，发出一声浑浊的大笑：“这个赶车的倒是直率，老夫喜欢。”顿了顿，又道，“老夫跟这几日，把天子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黄风岭上，蛇精把天子吊起来打，天子宁死不屈，不吐一个‘服’字；无底洞前，黑熊精拧折了天子的胳膊，天子没有惨叫求饶；断魂涧里，九头蛇将天子摔来甩去，天子还是不肯低头。”
每说一桩，造父就掰一根手指，掰完了十根手指都还不够用，感叹道：“陛下，您这一路可真是遭老罪了！臣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白泽继续道：“老夫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人不下千万——有英雄豪杰，有帝王将相，有修行成仙的，有堕落入魔的。但像天子这样，明明是一个凡人，**凡胎，没有半点法术神通，却敢在妖魔鬼怪面前挺直腰板，宁可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吭一声的，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穆王沉默片刻，道：“寡人只是不愿向妖邪低头罢了。寡人若是低了头，周朝的脸面何在？天下百姓还怎么敬重他们的天子？”
白泽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天子此言，正合老夫之意。老黄油说，天子之所以为天子，不在其法术，不在其神通，而在其志气。你这条脊梁骨是铁打的，比老夫见过的许多神仙都硬。老夫为你下山，倒也值了。”
一阵白光闪过，石壁前的雾气渐渐凝成一头神兽。那神兽浑身雪白，身姿如雄狮，头生两角，长着山羊胡须，背上双翼微微展开，四蹄如白玉，周身泛着淡淡的荧光。它体型不大，只比寻常的骏马大上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星辰，仿佛能看穿万物的本质。它目光温和而睿智，正含笑望着穆王。
穆王怔住了。他在典籍中读过白泽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这上古神兽的尊容，心中的震撼仍难以言表。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寡人姬满，拜见白泽尊神。”
白泽甩了甩鬃毛，神态安闲而从容：“天子不必多礼。老夫有个毛病——最不喜欢人磕头下跪。你要是给老夫跪下，老夫拍拍翅膀就走，连头都不回。”
造父刚要跪下，听到这话，“扑通”一声跪到一半，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下去。他瞪着眼睛，以极其离谱的姿势望着白泽，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好看。白泽瞥了造父一眼。它眼中略微波光一闪，那双深邃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造父，随即点了点头，似乎对造父的直率很是受用。
“老夫此来，有三件事要做。”白泽端坐在地上，姿态庄重，“其一，帮天子破了这落魂谷，收了那落魂大圣。其二，老夫愿随天子一同西行，直至昆仑山瑶池。其三——”
白泽顿了顿，看了穆王一眼：“其三，老夫将毕生所知的鬼神精怪之事，择其中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华，口述给天子。天子回到镐京之后，命人记录下来，编纂成书，流传后世，让天下百姓遇妖不惧，逢邪能避，这便是不朽的功德！”
造父大喜：“尊神您要跟我们一路？那太好了！臣这一路上被妖怪吓得裤腰带松了三回——不，五回了，有您在，臣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白泽悠然道：“老夫随行，只有三个要求。”它竖起一只雪白的前蹄，“其一，老夫不坐你们的车。那破车颠得要命，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老夫在天上飞，偶尔下来走走。其二，老夫不帮天子打架。打架是赵公明他们的事，老夫只管通晓万物，指点迷津。其三——”它的羊胡子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赶车的得每天给老夫讲一个笑话。老夫在昆仑山上住得太久了，都快忘了人间还有什么乐子。”
造父一怔，旋即乐开了花，拍着**道：“尊神您放心！臣别的本事没有，说笑话臣是行家！臣天天给陛下讲笑话，陛下笑得少了，臣还要罚自己多吃一个馒头！”此言一出，穆王斜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掀了掀眼皮，脸上嫌冷清，嘴角倒微微扯了一下。
素娥在一旁掩口轻笑，眼眸中带着一丝欣慰。穆王朝白泽拱手，神色郑重：“尊神肯一路随行，寡人求之不得。就依尊神的三条约定，寡人绝不勉强。”
白泽点点头，站起身抖了抖鬃毛，望向山谷深处，语气忽而凝重起来：“好了，叙旧到此为止。该办正事了——落魂大圣，老夫前来会你，还不出来一见？”
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声波在山谷中层层扩散开来。片刻之后，整座落魂谷都颤抖了起来，山壁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浓雾像发了疯似的翻涌滚动。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浮现出来——那是一个臃肿的、灰白色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座山丘，时而又像一团巨大的水母，无数透明的触手从它的身体中伸出，在空中缓慢地***。它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在身体中央闪烁着，那是它的眼睛。
这就是落魂大圣——修炼了五千年的**妖，以谷中阴气为躯，以天地怨念为食，无固定的形体，却能直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世间无数行人在落魂谷中一命呜呼，其实都是被它抓住心中漏洞，直接摄走了三魂七魄。白泽端详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落魂大圣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犹如金属摩擦般的低笑，那笑声经过山谷的回音放大，仿佛千万只虫子在人的耳膜上爬行：“白泽……你老人家不在昆仑山上享清福，跑到我这落魂谷来做什么？莫非是想念老朋友的气息了？”
白泽微微一叹，目光平静而无悲无喜：“老夫此来不为念旧，只为引渡你。落魂，你在这谷中盘踞五千年，害了多少生灵？单是周朝这二百年来，在你谷中丧命的行人就不下三千。今日老夫奉西王母之命，前来破你这落魂谷。你若是识趣，老老实实收了妖雾，放天子过谷，老夫可以替你在西王母面前美言几句，许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落魂大圣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放他过谷？凭什么？就凭他是天子？白泽，你以为你搬出西王母来就能吓唬我？我落魂大圣修行五千年，与天地同朽，与日月同寿，**老子来了我也不怕！这落魂谷是我的地盘，是天子自己闯进来的，被我吃了是他活该！”
白泽摇了摇头：“五千年修行，最终修成了一团执念，可悲，可叹。”
落魂大圣大怒，浑身的触手猛地张开，铺天盖地地朝白泽和穆王等人涌来。那些触手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倒刺间渗出黏稠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呼啸声——那是触手切裂气流留下的空洞回响。
造父尖叫一声，正要抱头蹲下，却见白泽不慌不忙地张口了。
“落魂大圣，原名崔嵬，本是一座山中的顽石，得了天地灵气，化作人形修行。一千二百岁时误入邪道，吞噬同类七十三只，堕入魔道。一千八百岁时占据此谷，借谷中阴气滋养自身，从此与山谷相融，血肉相连，共生共灭。”
白泽每说一句，落魂大圣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如同被人揭开了最隐秘的伤疤。它怒吼着，触手加快了扑来的速度，但那些触手越是靠近白泽，就显得越是无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阻止它们前进。
“落魂大圣的命门不在别处，”白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入穆王等人耳中，“而在它最初修行的那块顽石之中。那块顽石被他吞入腹中，用五千年道行层层包裹，藏在身体的正中央。此处既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它最脆弱的死穴。四周虽有阴气密布，但那块顽石却天然惧火，哪怕是凡间寻常之火，一旦触到顽石，也能将其烧成灰烬。”
落魂大圣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咆哮：“白泽！你竟敢暴露我的命门！我与你势不两立！”
白泽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不要急着喊打喊杀。老夫还没说完——你那块顽石所在的位置，你每次调动力量击退敌人之后、气息最不稳的那一瞬间，会因为短暂的停滞而露出一个破绽。到那时，便是千钧一发的机会。”
赵公明从天而降，落在穆王身边。穆王当机立断，沉声吩咐道：“赵天将，寡人来作饵，你去攻他的命门。”
赵公明虎目一瞪：“天子不可！那落魂大圣的触手极其厉害，天子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还是让末将去——”
穆王伸手打断他，目光落在白泽身上。白泽朝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天子猜到老夫的心思了。那落魂大圣气数未尽、修为又高，寻常手段根本伤不着它。唯有让他觉得他快要赢了，才会全力出手，打出那一轮凶猛攻势。老夫方才故意在它面前细数命门位置，就是要逼它一上来就先使出全力——全力之后，便是那一瞬的破绽。只不过，这场作饵谁去都一样危险。若是天将去，他不一定会中计；若是天子去——他必定会全力扑来，不留余力，因为他最想吃的就是你的魂魄。”
穆王淡然一笑：“寡人来。”不等赵公明再劝，他已大步朝山谷深处走去，迈入翻滚不息的浓雾之中，昂然而立，拔剑指天，朝着落魂大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厉声大喝：“崔嵬！寡人在这儿！你不是要吃寡人吗？来啊！”
落魂大圣那双暗红眼珠猛然充血，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浑身的触手如同千百条巨蟒同时扑向穆王。造父一**跌坐在地上，素娥下意识伸手去挡，穆王却一动不动，任凭那些触手越来越近——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就在此刻，落魂大圣发动了它最为疯狂的一击。千百条触手合而为一，化作一根锋利无比的长矛，裹挟着五千年怨念与邪气，直奔穆王的胸口。
赵公明动了。他脚踏云气，手持降魔杵，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入浓雾之中，化作一道金光，直刺落魂大圣的正中位置。
落魂大圣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根几乎要刺穿穆王胸口的长矛在最后一刻凝固在了半空中。它的身体猛地收缩，随后剧烈膨胀了一圈，又猛地收缩——噗！一声闷响。
降魔杵刺入了落魂大圣的身体最深处。那一瞬间，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从它体内炸开，光芒穿透妖雾，照亮了整座山谷。落魂大圣的咆哮声从暴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最后消散在风中，如同夏日里最后一声蝉鸣。
白泽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用蹄子在落魂大圣消散后留下的一地灰烬中翻了翻，刨出一块拳头大的顽石来。顽石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透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仿佛内部有一团火在燃烧。白泽举起左前蹄，轻轻往石头上一点。顽石“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滚烫的内核暴露在空气中，嗤嗤冒出白烟，暗红色的余光渐渐熄灭，最终彻底沉寂下来。
白泽回头看了造父一眼：“老夫方才说的话又作数，你那个笑话别忘了。”
造父“噗通”一**坐倒在地，半天才喘上气来：“那是自然、自然……臣回去就把笑话编好。”
白泽走到穆王身边，在那块顽石碎片上轻轻踏了踏：“此事已了。天子受了惊吓，却换来了这谷中世世代代的行路安全。往后百年，世间还有谁会记得是谁换了这一路太平，已经不重要了。”
穆王收起剑，拱手道：“多谢尊神相助。昔日轩辕黄帝得尊神相助，编纂《白泽图》；今日寡人得尊神相助，破了这落魂谷。寡人何其有幸，能与轩辕黄帝有同样的际遇！”
白泽发出了抵达落魂谷以来的第一声大笑，声震山岳：“周天子硬气，老夫喜欢！走，上路！”
它抖了抖翅膀，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着。造父赶出受惊的八骏、套好金根车，素娥扶穆王上了车。白泽落在车顶上，舒舒服服地卧了下来，眯着眼睛望着前方。
正是：
落魂谷里妖雾浓，五千年毒害无穷。
白泽踏云从天降，一指便破万年功。
天子有缘得神兽，从此西行路更通。
欲知寒冰潭中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完）
造父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黑手已经从雾气中伸了出来，五指如同五根铁柱，正朝着车驾缓缓抓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鞭子雨点般抽在八骏身上。八骏吃痛，猛地加速，堪堪避开了那只黑手。黑手抓了个空，缩回了雾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素娥霍然站起，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淡淡的七彩光芒。她低声道：“大王，这谷中不只有天然的**阵，还藏着一个修炼了五千年的老妖怪——落魂大圣。他在此地修炼，借谷中阴气滋养自身，早已与这山谷合为一体。换句话说，整座落魂谷就是他的身体，我们每走一步，都走在妖怪身上。”
穆王脸色一沉：“这妖怪倒是有几分手段。仙子，如何破解？”
素娥沉吟道：“若要强攻，需得将整座落魂谷夷为平地，凭小仙和赵天将之力，恐怕做不到。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人来——此人须通晓天地万物，知鬼神之事，能辨天下一切精怪的名姓、形貌和驱除之法。唯有如此，才能破了这妖怪的根基。”
造父边赶车边道：“仙子，您说的这种神人，上哪儿找去？臣活了三十多年，连听都没听说过。”
素娥道：“小仙也只是听王母提过，昆仑山上有一只上古神兽，名曰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能言人言，天下妖魔鬼怪，没有它不知道的。《云笈七签·轩辕本纪》有载，轩辕黄帝曾于东海之滨遇此神兽，白泽向黄帝讲述了天下妖怪的情形，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黄帝命人一一画图记录，制成《白泽精怪图》，流传于世。”
造父咂舌：“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这位神兽大人口才可真好，光说话就能说这么多？臣跟陛下说了一路闲话，加起来都不到一百种。”
穆王道：“仙子说的这位白泽，如今身在何处？”
素娥微微摇头：“白泽神兽是逢凶化吉的祥瑞之兽，极少在人前现身，除非天下有德之君临世，才奉书而至。小仙不知它在何方，只能——”
话未说完，前方的浓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开了锅的滚水。雾气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钻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来，身高两丈，浑身黑毛，手持一柄铸铁大锤，拦在路中央，张口喷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卷向车驾，八骏被黑气笼罩，登时四蹄发软，瘫倒在地。
造父从车辕上滚下来，后脑勺着地，摔得眼冒金星，嘴里还不忘喊：“臣没事！臣的魂魄还在！我是造父，我是造父……”
穆王从车中跃出，拔剑在手，护在素娥身前。虽然他腿上旧伤未愈，走路还有些跛，但那挺直的身板和炯炯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恶鬼狞笑道：“周天子，落魂大圣说了，你若是肯跪下磕头，认输投降，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服，就叫你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穆王冷笑：“寡人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妖魔鬼怪。你那落魂大圣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寡人跪？”
恶鬼大怒，抡起铁锤就砸。素娥一扬手，一道七彩光华射向恶鬼，恶鬼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散去。但雾气中又钻出来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涌来，挥舞着各种兵器，将车驾团团围住。
造父蹲在车底下，只露出一个长了三根金针的脑袋，颤声道：“陛下，要不咱们先撤？这鬼太多了，踩都能把臣踩死！”
穆王道：“撤？往哪儿撤？后面的路已经没了。”
造父回头一看，果然，来路已经淹没在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他登时面如土色，又想哭，又想起素娥说“念我是造父”能管用，便闭着眼嚎道：“我是造父！我是造父！我是造父……”
众恶鬼被这莫名的叫喊弄得一愣，竟没有立刻扑上来。素娥趁这个机会，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晶莹的水珠，洒向空中。水珠化作一团清光，暂时逼退了雾气，露出一条窄窄的山路来。
“大王，快走！”素娥拉住穆王，往那条山路跑去。造父从车底下爬出来，撒开两条短腿拼命追，一边追一边喊：“等等臣！臣腿短！”
三人在恶鬼的追赶下落荒而逃，金根车和八骏丢在了原地。跑了也不知多远，恶鬼的喊叫声渐渐远了，浓雾也稀薄了些许。穆王停下脚步，拄着剑大口喘气——他身上的旧伤尚未痊愈，这一路狂奔，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素娥见状，连忙上前替他处理伤口，口中道：“大王，小仙无能，连车驾都保不住。”穆王直了直身子道：“车驾丢了再造，马丢了再寻，寡人不缺这些东西。但寡人这条命是上天给的，不能丢在这儿。”
造父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喘得跟风箱似的：“陛下，臣的命是您给的，也不能丢在这儿。臣还没娶媳妇呢！”
素娥忽然神色一凝，抬头望向对面的山壁。山壁上雾气渐散，露出一块光滑如镜的石面。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字迹来，字形古朴，非金非篆，造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穆王也走近去瞧，那石面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却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他心中诧异，正要询问素娥，忽然石面上的字迹化作一道金光，在三人面前炸开，幻化出一个声音，苍老而浑厚，在谷中回荡不已。
“来者可是周天子姬满？”
穆王剑指前方：“何人呼叫寡人？出来！”
那声音叹了一声：“老夫就在你面前，只是你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
素娥忽然惊呼一声，神色又惊又喜，当即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瑶池仙子素娥，叩见白泽尊神！小仙方才还在说尊神身在何处，不想尊神早已在此等候！”
“白泽？”穆王和造父同时惊呼。
造父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石壁：“哪儿呢？臣怎么没看见？臣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
素娥低声道：“白泽尊神修为通天，非有缘人不得见其真身。尊神既已发声，想必不日便会现身与大王相见。”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瑶池小仙说得不错。老夫乃昆仑神兽白泽，避世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了。三千年前轩辕黄帝东巡东海，老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鬼神之事相告，助他编纂《白泽图》，流传人间，以警后世。”
穆王闻言，拱手道：“白泽尊神功在万民，寡人慕名久矣。”
白泽的声音继续道：“老夫这几日正在昆仑山上打盹，忽见西方瑶池方向传来一道金光。掐指一算，才知是西王母传讯于老夫，说周天子西行求道，途径落魂谷，此地有一老妖盘踞，非老夫不能破解。王母请老夫下山一趟，助天子一臂之力。老夫本不想理会——天子的事，关老夫什么事？但转念一想，能劳驾王母亲自传讯的人，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老夫便多看了几眼，这几日来，老夫暗中跟随着你们，观察了许久。”
造父惊呼：“您一直跟着我们？那我们上厕所您是不是也——”
穆王一脚踢在造父小腿上，造父“哎呦”一声，哀道：“陛下您又踢臣，臣说的是正经的！被一头神兽盯着上厕所，那不跟被人盯着一样吗？”
白泽似乎被逗笑了，发出一声浑浊的大笑：“这个赶车的倒是直率，老夫喜欢。”顿了顿，又道，“老夫跟这几日，把天子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黄风岭上，蛇精把天子吊起来打，天子宁死不屈，不吐一个‘服’字；无底洞前，黑熊精拧折了天子的胳膊，天子没有惨叫求饶；断魂涧里，九头蛇将天子摔来甩去，天子还是不肯低头。”
每说一桩，造父就掰一根手指，掰完了十根手指都还不够用，感叹道：“陛下，您这一路可真是遭老罪了！臣光是想想就觉得疼！”
白泽继续道：“老夫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人不下千万——有英雄豪杰，有帝王将相，有修行成仙的，有堕落入魔的。但像天子这样，明明是一个凡人，**凡胎，没有半点法术神通，却敢在妖魔鬼怪面前挺直腰板，宁可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吭一声的，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穆王沉默片刻，道：“寡人只是不愿向妖邪低头罢了。寡人若是低了头，周朝的脸面何在？天下百姓还怎么敬重他们的天子？”
白泽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天子此言，正合老夫之意。老黄油说，天子之所以为天子，不在其法术，不在其神通，而在其志气。你这条脊梁骨是铁打的，比老夫见过的许多神仙都硬。老夫为你下山，倒也值了。”
一阵白光闪过，石壁前的雾气渐渐凝成一头神兽。那神兽浑身雪白，身姿如雄狮，头生两角，长着山羊胡须，背上双翼微微展开，四蹄如白玉，周身泛着淡淡的荧光。它体型不大，只比寻常的骏马大上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星辰，仿佛能看穿万物的本质。它目光温和而睿智，正含笑望着穆王。
穆王怔住了。他在典籍中读过白泽的传说，但亲眼见到这上古神兽的尊容，心中的震撼仍难以言表。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寡人姬满，拜见白泽尊神。”
白泽甩了甩鬃毛，神态安闲而从容：“天子不必多礼。老夫有个毛病——最不喜欢人磕头下跪。你要是给老夫跪下，老夫拍拍翅膀就走，连头都不回。”
造父刚要跪下，听到这话，“扑通”一声跪到一半，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下去。他瞪着眼睛，以极其离谱的姿势望着白泽，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好看。白泽瞥了造父一眼。它眼中略微波光一闪，那双深邃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造父，随即点了点头，似乎对造父的直率很是受用。
“老夫此来，有三件事要做。”白泽端坐在地上，姿态庄重，“其一，帮天子破了这落魂谷，收了那落魂大圣。其二，老夫愿随天子一同西行，直至昆仑山瑶池。其三——”
白泽顿了顿，看了穆王一眼：“其三，老夫将毕生所知的鬼神精怪之事，择其中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华，口述给天子。天子回到镐京之后，命人记录下来，编纂成书，流传后世，让天下百姓遇妖不惧，逢邪能避，这便是不朽的功德！”
造父大喜：“尊神您要跟我们一路？那太好了！臣这一路上被妖怪吓得裤腰带松了三回——不，五回了，有您在，臣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白泽悠然道：“老夫随行，只有三个要求。”它竖起一只雪白的前蹄，“其一，老夫不坐你们的车。那破车颠得要命，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老夫在天上飞，偶尔下来走走。其二，老夫不帮天子打架。打架是赵公明他们的事，老夫只管通晓万物，指点迷津。其三——”它的羊胡子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赶车的得每天给老夫讲一个笑话。老夫在昆仑山上住得太久了，都快忘了人间还有什么乐子。”
造父一怔，旋即乐开了花，拍着**道：“尊神您放心！臣别的本事没有，说笑话臣是行家！臣天天给陛下讲笑话，陛下笑得少了，臣还要罚自己多吃一个馒头！”此言一出，穆王斜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掀了掀眼皮，脸上嫌冷清，嘴角倒微微扯了一下。
素娥在一旁掩口轻笑，眼眸中带着一丝欣慰。穆王朝白泽拱手，神色郑重：“尊神肯一路随行，寡人求之不得。就依尊神的三条约定，寡人绝不勉强。”
白泽点点头，站起身抖了抖鬃毛，望向山谷深处，语气忽而凝重起来：“好了，叙旧到此为止。该办正事了——落魂大圣，老夫前来会你，还不出来一见？”
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声波在山谷中层层扩散开来。片刻之后，整座落魂谷都颤抖了起来，山壁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浓雾像发了疯似的翻涌滚动。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浮现出来——那是一个臃肿的、灰白色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座山丘，时而又像一团巨大的水母，无数透明的触手从它的身体中伸出，在空中缓慢地***。它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在身体中央闪烁着，那是它的眼睛。
这就是落魂大圣——修炼了五千年的**妖，以谷中阴气为躯，以天地怨念为食，无固定的形体，却能直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世间无数行人在落魂谷中一命呜呼，其实都是被它抓住心中漏洞，直接摄走了三魂七魄。白泽端详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落魂大圣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犹如金属摩擦般的低笑，那笑声经过山谷的回音放大，仿佛千万只虫子在人的耳膜上爬行：“白泽……你老人家不在昆仑山上享清福，跑到我这落魂谷来做什么？莫非是想念老朋友的气息了？”
白泽微微一叹，目光平静而无悲无喜：“老夫此来不为念旧，只为引渡你。落魂，你在这谷中盘踞五千年，害了多少生灵？单是周朝这二百年来，在你谷中丧命的行人就不下三千。今日老夫奉西王母之命，前来破你这落魂谷。你若是识趣，老老实实收了妖雾，放天子过谷，老夫可以替你在西王母面前美言几句，许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落魂大圣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放他过谷？凭什么？就凭他是天子？白泽，你以为你搬出西王母来就能吓唬我？我落魂大圣修行五千年，与天地同朽，与日月同寿，**老子来了我也不怕！这落魂谷是我的地盘，是天子自己闯进来的，被我吃了是他活该！”
白泽摇了摇头：“五千年修行，最终修成了一团执念，可悲，可叹。”
落魂大圣大怒，浑身的触手猛地张开，铺天盖地地朝白泽和穆王等人涌来。那些触手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倒刺间渗出黏稠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呼啸声——那是触手切裂气流留下的空洞回响。
造父尖叫一声，正要抱头蹲下，却见白泽不慌不忙地张口了。
“落魂大圣，原名崔嵬，本是一座山中的顽石，得了天地灵气，化作人形修行。一千二百岁时误入邪道，吞噬同类七十三只，堕入魔道。一千八百岁时占据此谷，借谷中阴气滋养自身，从此与山谷相融，血肉相连，共生共灭。”
白泽每说一句，落魂大圣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如同被人揭开了最隐秘的伤疤。它怒吼着，触手加快了扑来的速度，但那些触手越是靠近白泽，就显得越是无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阻止它们前进。
“落魂大圣的命门不在别处，”白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入穆王等人耳中，“而在它最初修行的那块顽石之中。那块顽石被他吞入腹中，用五千年道行层层包裹，藏在身体的正中央。此处既是它的力量源泉，也是它最脆弱的死穴。四周虽有阴气密布，但那块顽石却天然惧火，哪怕是凡间寻常之火，一旦触到顽石，也能将其烧成灰烬。”
落魂大圣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咆哮：“白泽！你竟敢暴露我的命门！我与你势不两立！”
白泽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不要急着喊打喊杀。老夫还没说完——你那块顽石所在的位置，你每次调动力量击退敌人之后、气息最不稳的那一瞬间，会因为短暂的停滞而露出一个破绽。到那时，便是千钧一发的机会。”
赵公明从天而降，落在穆王身边。穆王当机立断，沉声吩咐道：“赵天将，寡人来作饵，你去攻他的命门。”
赵公明虎目一瞪：“天子不可！那落魂大圣的触手极其厉害，天子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还是让末将去——”
穆王伸手打断他，目光落在白泽身上。白泽朝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天子猜到老夫的心思了。那落魂大圣气数未尽、修为又高，寻常手段根本伤不着它。唯有让他觉得他快要赢了，才会全力出手，打出那一轮凶猛攻势。老夫方才故意在它面前细数命门位置，就是要逼它一上来就先使出全力——全力之后，便是那一瞬的破绽。只不过，这场作饵谁去都一样危险。若是天将去，他不一定会中计；若是天子去——他必定会全力扑来，不留余力，因为他最想吃的就是你的魂魄。”
穆王淡然一笑：“寡人来。”不等赵公明再劝，他已大步朝山谷深处走去，迈入翻滚不息的浓雾之中，昂然而立，拔剑指天，朝着落魂大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厉声大喝：“崔嵬！寡人在这儿！你不是要吃寡人吗？来啊！”
落魂大圣那双暗红眼珠猛然充血，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浑身的触手如同千百条巨蟒同时扑向穆王。造父一**跌坐在地上，素娥下意识伸手去挡，穆王却一动不动，任凭那些触手越来越近——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就在此刻，落魂大圣发动了它最为疯狂的一击。千百条触手合而为一，化作一根锋利无比的长矛，裹挟着五千年怨念与邪气，直奔穆王的胸口。
赵公明动了。他脚踏云气，手持降魔杵，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入浓雾之中，化作一道金光，直刺落魂大圣的正中位置。
落魂大圣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根几乎要刺穿穆王胸口的长矛在最后一刻凝固在了半空中。它的身体猛地收缩，随后剧烈膨胀了一圈，又猛地收缩——噗！一声闷响。
降魔杵刺入了落魂大圣的身体最深处。那一瞬间，一团暗红色的火光从它体内炸开，光芒穿透妖雾，照亮了整座山谷。落魂大圣的咆哮声从暴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最后消散在风中，如同夏日里最后一声蝉鸣。
白泽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用蹄子在落魂大圣消散后留下的一地灰烬中翻了翻，刨出一块拳头大的顽石来。顽石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透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仿佛内部有一团火在燃烧。白泽举起左前蹄，轻轻往石头上一点。顽石“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滚烫的内核暴露在空气中，嗤嗤冒出白烟，暗红色的余光渐渐熄灭，最终彻底沉寂下来。
白泽回头看了造父一眼：“老夫方才说的话又作数，你那个笑话别忘了。”
造父“噗通”一**坐倒在地，半天才喘上气来：“那是自然、自然……臣回去就把笑话编好。”
白泽走到穆王身边，在那块顽石碎片上轻轻踏了踏：“此事已了。天子受了惊吓，却换来了这谷中世世代代的行路安全。往后百年，世间还有谁会记得是谁换了这一路太平，已经不重要了。”
穆王收起剑，拱手道：“多谢尊神相助。昔日轩辕黄帝得尊神相助，编纂《白泽图》；今日寡人得尊神相助，破了这落魂谷。寡人何其有幸，能与轩辕黄帝有同样的际遇！”
白泽发出了抵达落魂谷以来的第一声大笑，声震山岳：“周天子硬气，老夫喜欢！走，上路！”
它抖了抖翅膀，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着。造父赶出受惊的八骏、套好金根车，素娥扶穆王上了车。白泽落在车顶上，舒舒服服地卧了下来，眯着眼睛望着前方。
正是：
落魂谷里妖雾浓，五千年毒害无穷。
白泽踏云从天降，一指便破万年功。
天子有缘得神兽，从此西行路更通。
欲知寒冰潭中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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