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球球老老鼠已经活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记不清具体的年份，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画面——翠湖的水从浑浊变清又从清变浑浊再变清，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湖心岛上的老槐树被雷劈过一次，后来又顽强地发了新枝，再后来就连根都不在了；公园的长椅换过多少批他数不清，只记得最初那些木头长椅的油漆味，和现在这些智能温控座椅的电流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天。
那天的风很大，翠湖公园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铺成一层厚厚的金黄。虎皮猫先走的，那是一个冬天，她的白色皮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仿佛她不是离开，而是融化进了雪里。笑猫在虎皮猫身边守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绿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看不出一丝波澜。球球老老鼠缩在树洞角落里，本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知道那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活了几百年，比任何猫都懂得沉默的分量。
虎皮猫走后的日子里，笑猫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那双绿色的眼睛依然好看，却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不再像从前那样亮。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没事就去翠湖边散步，不再对着湖面发呆思考那些猫才会思考的大道理，甚至不再伸出爪子拦住球球老老鼠说他滚得太快会撞墙。
他只是安静地趴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球球老老鼠不是没有劝过。他叼来笑猫最爱吃的小鱼干，在笑猫跟前滚来滚去地耍宝，甚至故意把自己滚进湖里，浑身湿透地爬上来打喷嚏——笑猫以前看到这种场面一定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用那只温热的、带着肉垫弹性的爪子把他拨到太阳底下去晒干。可那段时间，笑猫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老老鼠，你说她会不会冷”，就又转过头去，望着湖心岛的方向，一动不动。
球球老老鼠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一只老鼠，一只靠偷生和狡黠活了上百年的老老鼠，他懂得如何在猫爪子下逃生，懂得如何在人类的高楼大厦间找到最安全的藏身之处，懂得如何在严冬里储存足够的食物挨过最冷的日子。可他不懂一件事——不懂为什么一只猫会为另一只猫难过成这样。
不，他懂。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懂。
后来笑猫也走了。
那是一个春天，翠湖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笑猫是在那片迎春花旁边闭上眼睛的，四周的花瓣落了他一身，像是大地在给他盖被子。他走得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大多数时候的样子——不声不响，不吵不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绿色的眼睛深处。
球球老老鼠至今不愿回忆那一天。他只记得自己把身子缩得比任何时候都圆，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缩到所有的痛觉都好像被压缩在了一起，反而变得钝了、木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老鼠的眼睛流不出那种液体。他只是浑身发抖，抖了很久很久，久到迎春花的花瓣落了他一身，把他埋成了一个金黄的小丘。
后来的岁月像流水一样漫过去。
三宝、胖头、二丫，笑猫的孩子们也一个个相继离开。他们是好猫，每一只都活得比普通的猫长得多，但再长也有尽头。球球老老鼠参加了他们每一个的葬礼，每次他都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缩成一个圆圆的球，趴在角落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翠湖公园的湖心岛翻修了三次。第一次是把老槐树连根挖掉了，换上了一座水泥凉亭；第二次是把水泥凉亭拆了，建了一座玻璃观景台；第三次是把玻璃观景台升级成了全息投影的“梦幻翠湖”体验馆，游客戴上眼镜就能看到两百年前翠湖的样子。
球球老老鼠没有去体验过。他不需要眼镜。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两百年前的翠湖，看到那棵老槐树，看到树荫下那只橘色的猫。
杜真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马小跳的孙子都已经上了小学，连杜真子养的那只新的猫都已经是***了。科技像疯了一样地往前跑，城市上空飘满了飞行器，街角的垃圾桶都装了人工智能，你往跟前一站它就会自动打开盖子说“请投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