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翠湖公园的滑梯顶端蹲着一只老鼠。
准确地说，是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鼠。他的毛灰得像陈年旧棉絮，耳朵上豁了两个口子，左边那只能竖起来，右边那只永远耷拉着，像个被摔歪了的门把手。他的胡子倒是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雪白，是那种发黄发灰、像旧报纸一样皱巴巴的白。一根一根挂在脸上，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抖。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就是“阿巴阿巴”——这是翠湖边上所有小动物叫他的方式。因为他年纪太大了，说话的时候总是含混不清，张嘴就是“阿巴阿巴”，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叫得久了，他自己也就认了。
他窝在滑梯顶端，**底下垫着一块从废品站老王头破棉袄里偷来的棉花。那棉花已经被他压得严严实实，成一个扁平的饼了，还带着一股老鼠特有的、潮湿的、温吞吞的气味。他把两只前爪揣进肚子底下的绒毛里，眯着眼睛看远处。
除夕的月亮又大又白，挂在那里，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糯米饼。翠湖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冷津津的光。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人类都回家了，围在桌子旁边吃那顿一年到头最重要的饭。
阿巴阿巴不喜欢除夕。不，应该说，他怕除夕。
不是因为冷。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在人类丢弃的东西里找舒服——塑料泡沫板挡风，报纸夹在身体和地面之间隔潮，缺了腿的陶瓷兔子摆在洞口当门神，看着还挺威风。不是因为怕鞭炮。鞭炮声再大，他也能在鞭炮声里安稳地睡着，像婴儿在雷声里一样踏实。
他怕除夕，是因为除夕夜太安静了。
安静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事情。比如他活了多少年——这个他从来不跟别人提。比如他见过多少东西——这个他也不提。比如他曾经不是现在这样的——这个他最不想提。
天上一朵烟花炸开了，红的，嘣的一声闷响，像一把碎石子撒在铁皮上。
阿巴阿巴数了数对面长椅上的脚印。
一排猫爪印，从长椅那头一直踩到这头。四瓣梅花形状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谁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
阿巴阿巴认得这个脚印。
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假装没看见。
二
黑猫从翠湖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风里轻轻晃。
他走得不快。事实上，他做什么事都不快。他走路慢，说话慢，连眨眼都比别的猫慢半拍。花猫说他这是懒，但黑猫自己觉得这不是懒——他只是不着急。
活到他这个年纪的猫，多少都学会了一件事：着急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时间。
黑猫在长椅旁边停下来，四下望了望。
空气里有**味、鞭炮碎屑的焦糊味、湖水的铁锈味，还有一股——
他的鼻子动了动。
废品站的味道。老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猫粮的味道。
黑猫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看长椅上的猫爪印，沿着那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长椅尽头，停下来，抬头。
滑梯顶端的那个灰球抖了一下。
黑猫没说话。他蹲在滑梯底下，仰着头看那个球。
月光在那个球身上打了一层冷冷的光，照出那些灰扑扑的毛，照出耳朵上豁开的缺口，照出那几根白胡子在风里颤颤巍巍的样子。那只老鼠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到几乎看不见眼睛和鼻子，缩到整只老鼠就像一个长毛的土豆。
黑猫等了一会儿。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说：“阿巴阿巴。”
滑梯上的球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黑猫把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又说了一遍：“阿巴阿巴老先生。”
这一次，滑梯顶端的球动了动。先是那几根白胡子颤了一下，然后是两个耳朵尖冒出来，最后是两颗眼睛——很小很圆，像两粒泡过的糯米，在那团灰扑扑的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巴阿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沙沙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黑猫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我能闻到你的味道。”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