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一座山都要勾勒得气势磅礴，每一条河都要描绘得蜿蜒曲折，每一棵树都要画得姿态各异，每一间屋都要盖得错落有致，每一个人都要点得栩栩如生。
那些8毫米高的小人，比指甲盖还小，五官看不清，姿态分明。有人在拉网捕鱼，网撒得很圆，像一朵盛开的花。有人在牵驴过桥，驴不敢走，人在前面使劲拽缰绳。有人在亭子里纳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是在下棋，又像在聊天。
没有人会注意这些小人，画绢那么长，山那么高，水那么宽，谁会在意指甲盖大小的人物呢？王希孟在意，每一个都画得极其认真，绝不糊弄。他知道那些人就像大宋的百姓，在宏大的江山叙事里微不足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名字，那些小小的人没有。可是没有他们，这江山是空的。
画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吃不下饭，什么都吃不下，闻到饭味就想吐。只能喝粥，勉强喝半碗，多一口都咽不下去。睡不着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耸起。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紧张地抖，是过度劳累导致的神经性震颤。他端不稳茶杯，握不住筷子，拿毛笔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动。他把手臂压在桌上，用手腕的力量稳住笔锋，一笔一笔地画，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有人劝他停下来，歇几天。他不肯。他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完了。他必须在春天之前画完——**要在万寿节之前看到这幅画，作为大宋盛世的献礼。
万寿节，**的生日，农历十月。
他必须***之前画完这幅画。
第一章 画院少年
大观年间，汴京城的宣和画院，是全天下画师最向往的地方。
它不像翰林图画院那样规矩森严。这里收的是天子门生，**亲自担任“院长”。全国最有天赋的画画少年被选进来，学画、学诗、学书、学篆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画院在大内以西，离皇城不远，占了整整一条街。门前是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看不见。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四个鎏金大字——宣和画院。
那块匾是**自己写的，瘦金体，笔画细劲锋利，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王希孟被送进画院的那年，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乡下来的，穿着旧棉袍，背着一个破包袱，怯生生地站在画院门口。门房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子弟？荐书呢？”王希孟把荐书递上去。门房看了看，上下打量他：“进来吧。”
王希孟低着头走进画院，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过一间间画室。墙上挂着各种画，花鸟、山水、人物、走兽，是他从没见过的好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不够用了。带路的学长催他：“快走，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他被分到学生宿舍，和另外三个少年挤一间屋。床是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硬邦邦的。王希孟不在乎，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打量这间小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花鸟。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到了，他终于到了。
画院的课业很重。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先练基本功，临摹前人名作。范宽、郭熙、李成、关仝、董源、巨然，一个一个地临，临完了老师点评，点评完了再临，直到老师说好了可以了才换下一幅。
同学们有的偷懒，临个大概就交差了事。王希孟不，他每一笔都要临得像，每一处*法、每一点苔痕、每一片树叶的走向都要和原作一模一样。老师说：“临摹不是复制，要领会精神。”王希孟点头，继续一笔一笔地临。
他不笨，也不是死脑筋。他是较真——觉得画画这件事不做到极致，就是对笔墨的亵渎，对宣纸的不敬，对他自己的辜负——到底辜负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一种很深的使命感与危机感交织在一起：他这辈子活这一遭，是为了画出一张什么东西。
与王希孟同期在画院的少年里，有个叫李唐的。李唐比他大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