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鬼舞辻无惨醒来的时候，世界是一团模糊的光。
那些光从头顶落下来，穿过某种半透明的介质，变成一片柔软而刺目的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不，活着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他从未真正“活”过，他只是在漫长的、近乎永恒的时间里存在，像一个被诅咒的符号，永远无法被擦除。
但此刻，连“存在”本身都变得不确定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某种光滑的布料，又像是凝结的霜。他转动眼球，瞳孔缓慢地收缩，像是在适应太久没有见过的光明。
天花板的纹理渐渐清晰了。是木质结构，深色的横梁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像是莲花，又像是某种蔓生的藤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焚香，而是一种更清冷、更锐利的气味——冰。
无惨睁开了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但每一波浪都残缺不全。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鬼舞辻无惨。他是鬼的始祖，是绝对的支配者，是所有鬼必须跪拜的存在。这个认知像烙铁烫在骨头上的印记，无论经历多少次死亡临近的恍惚都无法磨灭。
他记得自己有很多手下。上弦，下弦，那些被他赋予了强大力量的鬼们，各自守着一方领土，为同一个目标奔走——寻找蓝色彼岸花。这个目标如此清晰，清晰到像是刻进灵魂深处的执念。
但他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了。
无惨皱起眉头。这个动作牵动了面部陌生的肌肉，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重新缝合过一样，每一寸都带着一种迟钝的、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感。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修长的五指，苍白的肤色，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这只手很熟悉，熟悉到每一个骨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贴合他的意识。但他看着这只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一些别的东西——某个人曾经握住这只手，或者自己曾经用这只手做过什么重要的事。
那个“什么”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次次从他的意识边缘掠过，却始终无法被捕捉。
他坐起身来。
这是一间宽敞的和室。纸拉门半开着，透进来的光线照在榻榻米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精致的冰雕，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又坚如利刃。无惨盯着那朵冰莲看了几秒钟，总觉得它应该让他想起什么。
但他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这种东西很熟悉。冰。莲花。锋利而脆弱的美丽。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的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节点。
有人来过。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预兆，却异常笃定。无惨抬起头，目光落在纸拉门外的走廊上。那里没有人，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是鬼的气息，而且是很强大的鬼。那股气息冰冷而轻盈，像是冬天清晨的第一口呼吸，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上弦。
无惨能感觉到。那是他赐予的力量，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他的记忆被削去多少，他都能辨认出自己亲手打造的气息。那是上弦之一？之二？之三？他分不清了。他只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曾经离他很近，近到几乎与他融为一体。
那个人来过。那个人把他带到了这里。那个人——
门被拉开了。
光线在一瞬间涌入室内，明亮得几乎刺眼。无惨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逆着光站在门口。那人似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进了房间。
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木质走廊上回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急不缓，像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节奏。阳光从他的身后退去，露出他的脸来——
白色的头发，像冬天里落满了雪的大地。虹彩色的眼睛，像是把彩虹揉碎了嵌进瞳孔里。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上翘，像是一个永恒的笑的弧度，哪怕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外袍，衣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行走间泛起淡淡的珠光。袍子的剪裁并不繁复，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