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宿主

子时之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昏昧，照得林家宅院里的青石板路像是铺了一层薄霜。他沿着回廊往后山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宿主，”烛的声音又冒出来了，“你真打算去赴约？不然呢？本系统给你分析一下敌我实力对比。姬青鸾，姬氏嫡系天骄，修为至少碎虚境起步——她能在斩帝剑鞘的全力反噬下毫发无损地站着，说明她可能已经到了碎虚巅峰甚至半步造物。你，林渊，感气境三段，哦不对，刚才在偏殿被剑鞘威压震了一轮，现在大概还剩感气境二段半。所以呢？所以你现在去赴约，等同于一只蚂蚁主动走进食蚁兽的巢穴，还自带蘸料的那种。”。他走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住了脚步。。——姬青鸾的气息不会这么杂乱。林渊侧身靠在廊柱后面，压低呼吸。感气境三段的身体跟不上他的意识，但前世的经验还在——那个在职场里连续加班三天三夜还能保持警觉的产品经理的本能，在关键时刻比修为更有用。。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刮木头——大长老林伯昭。另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被压抑的焦躁，是林苍。“……他居然没死。”林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的情绪压不住，“我那一剑是冲着心脉去的，家族的医师都确认他断了气。他怎么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你问我，我问谁。”林伯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重要的是他现在活着，而且去了祖祠。林远山把苍龙佩给了他。”。林苍的呼吸声变粗了。“苍龙佩是家主信物。林远山现在把它交出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年终小比的事可以翻篇，但嫡子继承的事，翻不了篇。”林伯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柳家的人后天到，药师殿的人也在路上。你急什么？”
“柳家和药师殿的人一来，林家还是林家吗？”林苍的声音带了一丝动摇。
林伯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假山后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分两个方向离开了。
林渊靠在廊柱后面等了一会儿，等到周围彻底安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恰好在这时候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烛吹了一声口哨：“内忧外患啊宿主。柳家、药师殿、姬氏、天罚殿，再加上自家大长老和旁系天才，想杀你的人已经可以凑两桌牌局了。太精彩了。”
“你听起来很开心。”
“本系统当然开心。上一任宿主前期太顺了，无聊得要死。看你在绝境里挣扎，比看他好玩多了。”烛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林伯昭说柳家后天到。你父亲大概还没告诉你——苍龙佩的主人，就是柳家和药师殿这次要联手除掉的目标。三大家族的**加上姬氏的祖训，这已经不是一桌牌局了，是一整个赌场。”
林渊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后山走，但脚步比刚才轻了。穿过林家后花园的月亮门，经过废弃的炼丹房，绕过一片竹林，后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起来。林家后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枫晚亭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天然岩石上，是原主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在原主的记忆里，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星野城的灯火。
但现在他要去看的不是灯火。是地形。以及一个人。
走到离枫晚亭还有几百步的时候，林渊忽然闻到一股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药香，是烤肉的味道。他站住了。
前面的岩石上坐着一个少女，扎着乱糟糟的高马尾，穿一件破烂的红裙子。她面前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山鸡，正烤得滋滋冒油。少女一边转着烤鸡一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金色的竖瞳在火光里一眨一眨。
林渊愣了一瞬。她是谁？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少女的信息。她现在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时间线比预想的更早开始运转。但既然她已经在了，那就不是偶遇。
少女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
“啊！”她指着林渊，眼睛瞪得溜圆，“你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林渊没有回答，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后山是林家私地，外人不许进入。能在林家守卫的眼皮底下跑到这里来生火烤鸡，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极擅长藏匿。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麻烦。
“别紧张别紧张！”少女站起来，举着双手——手里还攥着那根串着烤鸡的树枝，油滴在她手腕上，她也不嫌烫，“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路过！路过！你们林家后山的山鸡好肥，我实在没忍住——”
“你叫什么？”
“赤练。”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冥蛇族的。不过你别怕，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被追杀到这里的。冥蛇族内部的事，跟你们林家没关系。躲完就走。”
冥蛇族。林渊在原主记忆里搜索这个词——冥蛇族是十万妖岭深处的妖兽族群，半人半蛇，在苍云王朝的记载里属于“不可深交”的异族。但原主对冥蛇族的了解也仅限于族学里的几页泛黄教材。
“你怎么进来的？”
“从你们林家后山的防御漏洞爬进来的。”赤练理直气壮，“你们林家的防御法阵覆盖了前院和东西两厢，但后山西北角有一片区域的阵脚松了。我不是故意发现的——被追杀的时候慌不择路，一路跑到这里才发现有法阵，随便钻了个空子进来的。抱歉抱歉！我把烤鸡分你一半作为赔偿，怎么样？”
她在笑，语气松弛得像是在野餐，但她身上那股气息不是人类修士的味道——那是一种野生的、原始的、在妖岭深处摸爬滚打才能淬出来的气息。她表面嘻嘻哈哈，但林渊没从她手里那根串着烤鸡的树枝上看到任何破绽。握树枝的手法不是拿烤鸡的手法，是握兵器的预备手势。这个少女在装傻，但她的本能比大多数同阶修士更危险——她的魂力波动在装傻时和被识破的瞬间完全重合，这意味着她连说谎都无需调动额外的精神能量，伪装已经刻进了本能。
林渊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个突然出现在后山的不速之客，林渊魂海里的烛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哦豁！有意思了！有意思了！”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宿主，本系统侦测到一个异常情况，极其异常——这丫头身上有帝辛的气息。不是帝辛本尊，是帝辛沉睡时溢散出的魂力残片，附着在她逃出妖岭时穿过的那片空间裂隙上。她是被帝辛故意放过来的，虽然她自己多半不知道。”
赤练歪着头看林渊，显然不知道他在跟脑子里的系统说话。她只觉得这个人站在月光下，忽然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她一句话。
“你在妖岭遇到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吗？”
赤练手里的烤鸡差点掉进火堆里。
“……你怎么知道？”
林渊没有回答。他把苍龙佩从衣领里拽出来，玉佩的青光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安静。它正在有规律地闪烁，一闪一闪，像在回答某个远处传来的信号。
“这块玉，”赤练盯着苍龙佩，声音忽然变得犹豫，嘴里含了半块鸡肉，含糊不清，“在发光。”
林渊低头看着苍龙佩。他想起父亲刚才的话——“她走了。走之前在你眉心亲了一下。”母亲在十六年前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刚才说你钻了林家法阵的防御漏洞，”林渊把苍龙佩塞回衣领里，抬头看向枫晚亭的方向，那里还隐在夜色里，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子时了，“那个漏洞还在不在？”
“当然在啊，我走的时候还帮你们林家修补了一下——别误会，不是好心！是怕追杀我的人也从同一个地方钻进来。”赤练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怎么？你要出去？”
“子时有一个约。如果谈不拢，可能需要一个后路。”
赤练看了他一会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兴味。她上下打量这个修为低得离谱但说话一点都不慌的人族少年，然后咧嘴笑了。“有意思。你这人比烤鸡有意思多了。那个漏洞在西北角第三棵银杏树后面，阵法被我用蛇鳞暂时补上了，你想用的时候——带我去。我帮你开，不用谢。”
赤练眨眨眼，伸出一只手：“一条后路，换另一条后路。如果我教你冥蛇族的敛息术，足够让你在碎虚境面前不被识破修为，你帮我从林家的药库里偷一瓶辟谷丹——不用多，够我躲半个月就行。我感应到你魂海里有一股能压制感知的精神力量，你本身就适合学这招。”林渊沉默片刻，握住了她的手。“成交。”
从后山往回走的时候，烛突然开口了，语气难得正经。
“宿主，本系统刚才扫描了你的身体状态。感气境三段，真气量不到赤练的三十分之一，战斗力不如一只二阶妖兽。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你准备拿什么去跟一个碎虚境巅峰的女人谈判？”
“情报。”
“什么情报？”
林渊穿过月亮门，走过废弃的炼丹房，推开自己院子的门。原主的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放的都是族学里最基础的修炼典籍，没有一本超出感气境的范畴。他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找到任何能与“斩帝剑宿主印记封印”这几个词挂上钩的书。
然后在最底层的一个木箱里，他看到了一本布满灰尘的牛皮笔记。原主的零散手记，记录了修为倒退这一年来所有遭受的屈辱和挣扎。翻到最后一页，笔记上的字迹忽然变了。不是原主的字——原主十六岁的字还带着少年的潦草。这行字很端正，是从右往左竖着写的，每一笔都从容不迫，用的是百年前就已废弃的旧式书体。
“渊儿，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去告诉你父亲，苍龙佩的背面有他该知道的事。另有一句给你自己的嘱托：子时若有约，记得先问对方的名字。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值得回答，但你问的那一个，会救你的命。”
林渊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不是他的情绪——是原主残留在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本能反应，那种从未见过母亲、却忽然在生命最低谷的时刻读到母亲亲笔遗言的震颤。他把苍龙佩翻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符文，比正面的苍龙图腾更旧，像是在第一次雕刻完成后又被人后加上去的。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帝辛”。另一行写着四个字——“枫晚烛明”。
枫晚亭。烛。这一刻子时才真正进入倒计时。
他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掌心的苍龙佩，看着那行字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青光。然后站起来，推开门，朝枫晚亭走去。
身后，烛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宿主，我好像漏了一条信息。本系统每次绑定新宿主都会自动清空数据库，按理说前任的信息应该彻底删除，但有一个文件夹一直删不掉。文件名是‘帝辛·人性残片评估报告’。三百年前的记录，我居然现在才读到它的最后一行。”
“写的是什么？”
“评估目标：帝辛。结论——他怕的从来不是系统。”烛顿了一下，声音里那个不自然的颤音又出现了。“他怕的是那个还没剥离系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