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具**------------------------------------------，渴了就喝凉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从暗到亮，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那本书吸进去了一样。《洗冤录》残卷共一百四十七页，内容分为六个部分：——从到达现场后的观察顺序，到**各部位检查的要领，再到记录验状的方法。作者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检验不可轻信他人之言，必须亲力亲为，每一个细节都要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缢死与勒死的区别、溺死与死后抛尸的区别、烧死与焚尸灭迹的区别。每一种死因都列出了至少五个辨别要点，有些是他见过的方法，有些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含笑散、鹤顶红、砒霜、断肠草，十余种常见毒物的性状、中毒后的表现、检验的方法。含笑散被单独列为一章，详细描述了其中毒后的特征：面色红润、口唇微翘、表情似笑非笑，七窍有微量血丝渗出。，想起了一个案子。，开封府辖下祥符县的一桩命案。一个富商的妾室死了，死时面带微笑，七窍流血。县衙仵作说是“欢喜佛索命”，富商吓得捐了五千贯给寺庙做法事，案子就这么结了。，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鬼神索命，是含笑散中毒。。——什么样的伤口是生前造成的，什么样的伤口是死后形成的；什么样的工具会造成什么样的伤痕；如何从伤口的形状、深浅、角度推断凶器的种类和行凶的方式。，每一则都很短，但信息量极大。有些案子只有两三行字，沈墨言却能从中读出作者在案发现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思考。，而且残缺最严重。“论推理之道”，但内容只剩下了几行字：“……凡案必有因，无因不案。因藏于果中，果显于象外。察其象，推其因，循其理，则真相可现…………三法并行：一曰验尸，二曰查证，三曰推理。缺一不可……”
后面就断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作者用极小的字写的一句话：
“余平生所愿，唯愿天下无冤。然此事非一人之力可为，后有志者得此书，当继余之志。”
沈墨言合上书，闭上眼。
他把这三天看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像在搭建一座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梁，最后铺瓦盖顶。残卷给了他方法，但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种思维方式：用证据说话，用逻辑推理。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干饼屑和空碗，又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推开窗户，想让屋里发霉的空气散一散。窗外的巷子里有几个邻居在闲聊，声音不大，但巷子太窄，传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礼部张侍郎死了。”
“哪个张侍郎？”
“礼部侍郎张孝纯张大人！就住在甜水巷那个。”
“怎么死的？”
“听说是鬼索命！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还笑着呢！那脸啊，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咧着嘴笑，吓死个人！”
“****，这汴京城最近是怎么了……”
“可不是嘛，大理寺的人去了，看了一眼就说是鬼神作祟，让家属赶紧办丧事，别声张。”
“这就结案了？”
“不结还能怎么着？你让官府去抓鬼啊？”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散去了。
沈墨言站在窗前，拇指慢慢转动着玉扳指。
含笑散。七窍流血。面带微笑。
他想起残卷里关于含笑散的描述，又想起三年前祥符县那桩案子。不一样——祥符县的案子是妾室杀夫，但这个死的是礼部侍郎，**命官。
如果真是含笑散中毒，那就不可能是“鬼神索命”。
有人杀了他。
沈墨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看看。
甜水巷在御街以东，离太学不远。
沈墨言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张孝纯的宅邸门口挂着白灯笼，白色的孝布在夜风中飘动，门房里有几个家丁在守灵，哭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
大门敞开着，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官员模样的人前来吊唁，被门房引进去。
沈墨言没有从正门进。
他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一处矮墙。墙不高，他翻了进去，落地的位置正好是一排冬青灌木，挡住了他的身形。
后院很安静，只有厨房的方向有灯光和人声。沈墨言猫着腰，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前摸，很快就找到了灵堂的位置。
灵堂设在前厅，棺材停在正中，白布幔帐低垂，香烛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守灵的几个人跪在两侧，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瞌睡。
沈墨言躲在灵堂侧面的柱子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棺材盖已经盖上了，但还没有钉死——按照习俗，停灵三日后再出殡，出殡前才会钉棺盖。
他需要看一眼**。
但这很难。灵堂里至少有五六个人，虽然有人打瞌睡，但只要他一靠近棺材，肯定会被人发现。
就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大理寺赵少卿到——”
沈墨言一愣，迅速缩回柱子后面。
一个年轻的官员大步走进灵堂，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官员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穿着青色官服，腰间佩剑，走路带风。
大理寺少卿赵元卿。
沈墨言听过这个名字。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皇室远亲，以刚直敢言著称。但沈墨言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他从没和这个人打过交道。
赵元卿走进灵堂，没有像其他吊唁者那样先上香行礼，而是直接走到棺材前，伸手要去推棺盖。
“赵大人！”守灵的管家慌忙拦住，“大人，使不得！棺盖不能开啊！”
“为何不能开？”赵元卿的声音很大，整个灵堂都能听见。
“这……这是丧家的规矩，停灵期间开棺不吉利……”
“不吉利？”赵元卿冷笑一声，“张大人的死因不明，大理寺要重新验尸，这是**的规矩。规矩和吉利，哪个大？”
管家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元卿不再理他，双手推开棺盖。
沈墨言躲在柱子后面，微微探出头，终于看清了棺材里的**。
张孝纯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微微上翘，确实像是在笑。七窍处有暗红色的血丝，已经干了，在烛光下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最让沈墨言注意的是张孝纯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呈青紫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痕迹。
含笑散。
残卷里写得清清楚楚：口服含笑散者，指甲青紫，指缝有黑痕，七窍渗血，口唇上翘，面呈笑容。
这不是鬼神索命，是中毒。
赵元卿盯着**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他似乎也发现了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不是仵作，不懂验尸。
“叫仵作来。”他回头对随从说。
随从面露难色：“大人，大理寺的仵作今天告假了，不在衙门。”
“那去开封府借一个。”
“开封府的仵作……听说前两天被借去相国寺了，有个行脚僧死在了寺里，正在验呢。”
赵元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墨言在柱子后面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来。他已经被革除功名，没有资格插手任何案件。如果被赵元卿发现他偷偷潜入灵堂，轻则被轰出去，重则要吃官司。
但**不会等人。含笑散的毒在体内会逐渐分解，如果再过两天才验，很多痕迹就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赵大人。”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赵元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你是何人？”
“草民沈墨言，原太学生。”
“太学生？”赵元卿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在太学里公开质疑**断案的人？”
“是。”
赵元卿的眼神变了变，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
“你是死者亲属？”
“不是。”
“你是大理寺的人？”
“不是。”
“那你有何资格来看**？”
沈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棺材前，在赵元卿和所有人的注视下，俯身观察张孝纯的**。
“放肆！”管家又要拦，被赵元卿抬手制止了。
赵元卿盯着沈墨言的动作，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偷偷潜入灵堂的人。
沈墨言检查了张孝纯的面部、颈部、双手，然后用手指轻轻拨开他的嘴唇，看了一眼口腔内部。
舌头微肿，口腔黏膜有轻微的腐蚀痕迹。
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含笑散的成分中有苦杏仁的提取物，残卷里写了，中毒者口腔内会残留这种气味。但气味很淡，如果不凑近闻，根本闻不到。
沈墨言直起身，看向赵元卿。
“张大人不是鬼神索命，是被人毒死的。”
灵堂里一片哗然。
守灵的亲属们交头接耳，有人惊呼，有人抽泣，有人不信地摇头。管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元卿倒是很镇定，只是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指甲，”沈墨言指着张孝纯的手，“青紫色，指缝有黑痕。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什么毒？”
“含笑散。”
“含笑散？”赵元卿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罕见的毒药，中毒者七窍渗血，口唇上翘，面呈笑容，所以叫含笑散。”沈墨言顿了顿，“这种毒药来自药王谷，配方不外传，市面上极难买到。”
赵元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挥了挥手，让随从把灵堂里的闲杂人等请了出去，只留下沈墨言和两个亲信随从。
“你继续说。”他对沈墨言说。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确认这个人不是在试探他，才继续开口。
“含笑散是口服毒药，应该混在酒水或食物里。张大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的，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这些要查。”
“他的贴身仆人说，死前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独自饮酒，第二天早上发现时已经死了。”
“书房在哪里？”
赵元卿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在东跨院。”
“酒壶和酒杯呢？”
“应该还在书房。”
“带我去看。”
赵元卿犹豫了一下。让一个被革除功名的太学生进入命案现场，这不合规矩。但他看了一眼棺材里张孝纯那张诡异的笑脸，又看了看沈墨言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跟我来。”
书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碟花生米、几本书。一切保持原样，张家的仆人说不敢动，怕破坏了“鬼神”留下的痕迹。
沈墨言走进书房，没有急着去看酒壶，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整个房间的布局。
书房的窗户关着，门是虚掩的。桌椅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地上的青砖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
他走到桌前，拿起酒壶闻了闻。
没有苦杏仁味。
他又拿起酒杯闻了闻。
还是没有。
他把酒杯对着灯光仔细看——杯壁上有一层极淡的白色残留物，像是某种粉末溶解后留下的痕迹。
“毒下在酒杯里，不在酒壶里。”沈墨言说。
“什么意思？”
“凶手只杀了一个人，不想误伤其他人。如果把毒下在酒壶里，万一有别人喝了一口，就会多死一个人，案子就会更复杂。把毒下在酒杯里，只毒死用这只杯子的人，干净利落。”
赵元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凶手很谨慎。”
“不是谨慎，是专业。”沈墨言放下酒杯，“凶手知道含笑散的用量，知道它在什么温度下溶解最快，知道它的气味会被酒的香味掩盖。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你是说凶手是懂毒的人？”
“至少是用过含笑散的人。”
赵元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一个太学生，不应该懂这些。”
沈墨言没有解释。
他走到书桌前，翻看桌上的书籍和文件。几本诗词集，一卷公文，一叠信札。他快速翻阅那些信札，大多是张孝纯与同僚往来的书信，内容没什么特别。
翻到最下面一封时，他停住了。
那封信只写了一半，笔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最后几个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御史台旧事已露，刘——”
“刘”字后面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写到一半手突然松开了笔。
沈墨言把这封信递给赵元卿。
赵元卿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他没写完就死了？”
“毒发很快，含笑散从入口到发作大约需要一盏茶的工夫。他应该是写到这里时感觉不对，想站起来叫人，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墨言又看了看桌面上其他东西。他注意到笔架上的毛笔——有一支笔的笔尖还是湿的，墨汁未干。砚台里的墨也是刚研不久，还有大半池。
“他死之前正在写这封信，”沈墨言指着那支湿笔，“写到最后几个字时毒发，笔从手里掉下来，所以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
赵元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御史台旧事已露’——什么旧事？”
沈墨言没有回答。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搭建线索的框架——御史台、旧事、乌台诗案、苏轼、二十年前的那场**清洗……
这些碎片之间有没有关联？
“赵大人，”沈墨言转过身，“大理寺已经认定这是鬼神索命，准备结案？”
赵元卿沉默了一瞬：“大理寺卿的意思是这样。但我不信鬼神，我只信证据。”
“那大人打算怎么做？”
“开棺验尸，追查毒源，找到凶手。”赵元卿看着沈墨言，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认真，“但我需要一个懂这些的人。”
沈墨言明白他的意思。
“大人是想让我帮忙？”
“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不然你也不会深更半夜**进灵堂。”赵元卿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可以安排你以临时仵作的身份参与此案。当然，没有俸禄，也没有正式编制，你愿不愿意？”
沈墨言看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答应了，就意味着正式卷入这桩案子。如果他查出了真相，可能会得罪人——张孝纯是礼部侍郎，官居四品，杀他的人很可能不是普通人。
如果他不答应，张孝纯的死就会以“鬼神索命”结案，真相永远被掩埋，凶手逍遥法外。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证据不会说谎，但人会。墨言，你要学会分辨。”
“我答应。”他说。
赵元卿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墨言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掌在烛光下交握，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和力度。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握手，而是一个同盟的开始——两个不同出身、不同性格、不同思维方式的人，因为同一桩案子走到了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这桩案子会把他们带向何处。
书房外，夜风骤起，吹得灯笼摇晃不止。
一个黑影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掠过，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中。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