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梅落------------------------------------------ 残梅落，祭灶的糖瓜刚摆上案，永宁侯府的红梅就落了半地。，指尖攥着的素色帕子早被血浸得发黑。方才还在枝头傲然绽放的梅枝，此刻正压在她单薄的肩头，断裂处的尖刺刺破了棉袄，寒意混着疼意往骨头缝里钻。“还敢犟嘴？”管事嬷嬷手里的藤条带着风扫过，抽在旁边的青砖上，溅起细小的灰屑，“二姑娘好心赏你件银鼠披风，你倒好，反手就推得她摔进雪堆里！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她没推，是二妹沈玉茹自己脚下打滑，却在父亲面前哭成了泪人，指着她袖口沾着的雪渍说是人证。。，生母早逝，父亲厌弃，嫡母冷淡，在这深宅大院里，连三等丫鬟都敢给她甩脸子。那件银鼠披风，原是生母留下的遗物，被嫡母借去“暂存”，如今竟成了二妹用来栽赃她的由头。，像细小的冰碴。沈微婉望着檐下那串红灯笼，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生母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抱着她坐在窗边，用温热的手抚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轻声说：“婉婉，再难也要活着，活着才***。希望”二字还没在心头焐热，就听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丫鬟翠儿挑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三姑娘，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要选姑娘们进宫参选呢！”。，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瞳里，第一次燃起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许……也是唯一能挣脱这侯府牢笼的路。，尖刺扎进掌心，疼得格外清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落在她身上的，就不只是侯府的算计，还有那深宫里更汹涌的波*云诡。，没得选。
宫里来的是位姓刘的姑姑，据说在御前伺候了十年，眼尾的细纹里都透着几分威严。她坐在侯府正厅的上首，捧着茶盏的手指涂着蔻丹，目光慢悠悠扫过底下站着的三位姑娘，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沈微婉站在最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湖蓝色棉袄，在二妹沈玉茹的银鼠披风、四妹沈明玥的织金裙袄旁，寒酸得像株没沾着雪的枯草。她垂着眼，余光却瞥见刘姑姑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停——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去年被沈玉茹推到香炉上烫的。
“规矩都教过了？”刘姑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满室的炭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嫡母王氏连忙笑着起身：“回刘姑姑的话，都教了。只是这几个丫头年纪小，怕是还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姑姑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刘姑姑淡淡道，“宫里不比家里，一步错，可不是罚跪抄经那么简单。”她朝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把东西呈上来。”
小太监捧着个紫檀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套宫装，皆是石青色缎面，滚着暗金色的云纹，看着朴素，针脚却细密得挑不出错。
“这是入宫参选的常服，”刘姑姑道，“明儿起，你们三个就换上这身，跟着我带来的人学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走路都得有章法。三日后，我亲自考校，过不了的，就不必往宫里送了。”
沈玉茹的眼睛亮了亮，偷偷拽了拽王氏的袖子——能让宫里的人亲自教规矩，这是多大的体面。沈明玥也挺直了腰板，小手绞着帕子，满脸期待。
只有沈微婉心头一沉。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王氏绝不会让她顺利入宫分走沈玉茹的机会，这三日的“学规矩”，怕是处处都是陷阱。
果然，当天下午，教规矩的张嬷嬷就来了个下马威。
“站桩是根基，”张嬷嬷拿着根细长的竹尺，在三人面前踱步，“双腿并拢，膝盖绷直，双肩后展，脖颈微扬，就这么站着，半个时辰不许动。”
沈微婉咬着牙稳住身形。寒冬腊月，厅里没烧炭，寒气从脚底往上钻，没过多久，指尖就冻得发僵。沈玉茹站了片刻就开始晃，张嬷嬷的竹尺却像长了眼，专往沈微婉身上招呼。
“头抬高点！没规矩的东西，是要给侯府丢人吗？”竹尺抽在她背上，不算太疼，却带着羞辱的意味。
沈微婉没吭声，后背挺得更直了。她知道，一旦示弱，只会招来更变本加厉的磋磨。
半个时辰刚过，沈玉茹就捂着肚子喊疼，王氏立刻派人来接，临走时还不忘剜了沈微婉一眼，仿佛在说“你就等着受罚吧”。沈明玥也借着头晕告退，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沈微婉和张嬷嬷。
“三姑娘倒是能忍。”张嬷嬷冷笑一声，突然抬脚，狠狠踩在沈微婉的鞋尖上。
“唔！”沈微婉踉跄了一下，脚踝传来钻心的疼，想是扭着了。
“站不稳？”张嬷嬷的竹尺又扬了起来，“看来是罚得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个清冷的声音：“嬷嬷这是在教规矩，还是在泄私愤？”
沈微婉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眉目清俊，手里拿着本线装书，正是侯府的表少爷谢景行。他是王氏的内侄，却素来与侯府众人不亲近，此刻不知怎么会过来。
张嬷嬷显然认识他，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收回竹尺：“表少爷说笑了，老奴只是在教三姑娘规矩。”
“规矩是让人学礼，不是让人受辱。”谢景行走进来，目光落在沈微婉红肿的脚踝上，淡淡道，“父亲让我来问，三妹妹的规矩学得如何了？若是学不好，怕是要误了入宫的大事。”
这话戳中了张嬷嬷的软肋。她是王氏派来的人，却也不敢真的耽误了宫里的差事，只能讪讪道：“三姑娘学得挺好，就是……身子弱了些。”
“既是身子弱，就该歇着。”谢景行看向沈微婉，“三妹妹，我那儿有瓶专治扭伤的药膏，让丫鬟给你送去？”
沈微婉愣了愣，随即屈膝行礼：“多谢表兄。”
谢景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张嬷嬷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甩袖而去。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沈微婉扶着柱子慢慢坐下，**发疼的脚踝，心里却一片清明。
谢景行这一举，看似是帮了她，实则也把她推到了更显眼的地方。王氏和沈玉茹只会更恨她，接下来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想起生母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支银簪——簪子的样式普通，却在簪头藏着半张字条，上面写着“坤宁宫掌事林”。生母从未说过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想来，或许是她在宫里唯一的依仗。
三日后的考校，她必须通过。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闯一闯。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沈微婉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这深宅也好，深宫也罢，从来都不是靠忍就能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