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路饥寒，世态炎凉------------------------------------------，晨雾还裹着山野的湿冷。，草草收拾了仅剩的家当。破棉被、半袋粗粮、陶碗木盆，能带上的都塞进包袱里。没人舍得故土，可昨夜兽灾的惨状还刻在眼底，留下来，便是坐以待毙。，老弱妇孺掺着几个壮年，跟在流民队伍末尾，沉默踏上山道。，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粗粮，还有常年采药用的小药篓和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斧。他走在队伍靠后，一边留意山路两侧林莽，一边默默照拂着身边的阿禾。，紧紧跟在他身侧，不敢离人群太远，眼底始终藏着怯意。，碎石硌脚，秋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寒意。，只有脚步踩落叶的沙沙声、老人偶尔的咳嗽、孩童压抑的啜泣。前路在哪，归宿在哪，没人说得清，只是麻木地跟着人流往前走，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指望。，日头升到中天。，一路翻山越岭，体力耗损极大。流民队伍停下在一处山坳歇脚，有人掏出干粮啃食，粗麦饼干硬难咽，就着山泉水勉强果腹。，昨夜大火又烧了不少存粮，手里粮食少得可怜，都舍不得大口吃，只掰一小块慢慢抿，怕早早耗尽，后面无路可走。，悄悄分出一小半，塞给阿禾：“你身子弱，多吃点。”，连忙摇头推回去：“我不用，你自己留着，前路还远。我常年进山耐饿，没事。”阿珩语气平淡，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乱世路上，饿着肚子走不远。”，鼻尖微微发酸，低头小声道了句谢。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世道，肯分出口粮给陌生人，已是难得的善意。，冷眼瞧着这一幕，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漠然侧目。
“自身都难保，还顾着旁人，傻气。”
“这世道，善心最不值钱，哪天饿极了，谁还管你邻里情分。”
话语刺耳，直白撕开乱世里冰冷的人情世故。
阿珩听见了，却没在意。他见过山林里弱肉强食，更懂人间世态炎凉，只是不愿跟着变得冷漠麻木。
正歇息间，山道上游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嚣张的呼喝。
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骑手穿着灰布劲装，腰挎钢刀，神色倨傲，是山下镇子的乡勇团练，带着几分官府的名头，在路上盘查流民，实则借机**、勒索干粮。
“都起来！蹲好！挨个查验身份，不准乱**说话！”
为首一人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过整片山坳的流民，眼神蛮横。
流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起身缩到一旁，低头不敢对视。乱世之中，手里有刀、有势力的人，便能随意拿捏底层百姓。
乡勇挨个游走，看见谁包袱鼓一点，便伸手翻找，抢走干粮、碎银，稍有反抗，便是厉声呵斥，扬刀恫吓。
走到青溪村众人跟前时，一名乡勇盯上了阿禾手里那点粗粮，伸手就抢：“小东西，藏什么呢？交出来！”
阿禾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紧紧攥着不肯松手，眼里满是惊恐。
那乡勇顿时眼露凶光，抬手就要推搡过去。
就在他手掌快要碰到阿禾的瞬间，一道清瘦身影往前踏出一步，稳稳挡在少女身前。
是阿珩。
他抬眼看向那名乡勇，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韧劲：“不过一点口粮，她年纪小，放过她吧。”
乡勇愣了下，随即嗤笑起来，上下打量阿珩一身粗布**，一副穷酸少年模样，顿时底气更横：“小子想出头？乱世路上，规矩由我们定，轮得到你说话？”
说着便伸手要推开阿珩。
可他手刚碰到阿珩肩头，忽然只觉对方身子稳如山石，纹丝不动，一股莫名的沉稳力道反震过来，让他不由得后退半步，心头莫名一凛。
他诧异看向阿珩，明明看着瘦弱，筋骨却异于常人。
此刻的阿珩，自己都没察觉异样。只是心底不愿看着弱小被欺凌，自然而然站出来，体内那缕潜藏的温热气息隐隐流转，无形中稳住了身形，生出一股超乎常人的定力。
他依旧不懂修行，不懂星息，只当是常年进山打猎练出的底子。
为首的团练头目皱了皱眉，怕耽搁赶路，也懒得跟一个山野少年纠缠，冷哼一声：“罢了，懒得跟你们乡下人计较，安分赶路，别惹事。”
说完挥挥手，带着一众乡勇策马离去，扬尘远去。
一场欺辱，堪堪避过。
周围流民看在眼里，有人暗暗佩服阿珩的勇气，有人依旧冷漠旁观，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世态炎凉，在这漫漫逃荒路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阿禾后怕不已，小声对阿珩道：“谢谢你。”
“不用怕。”阿珩淡淡道，“越是乱世，越不能任由人随意拿捏。”
歇脚过后，队伍再度启程。
一路向西，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萧瑟。
废弃的村落随处可见，田亩荒芜，野草齐腰，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倒毙的流民**，无人收殓，任由风吹日晒，渐渐被荒草掩埋。偶尔有乌鸦落在枝头，发出嘶哑啼叫，更添悲凉。
老人们看着沿途惨状，连连摇头叹息，眼底只剩绝望。
这哪里是逃难，分明是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而凡人步履匆匆，埋头求生，无人抬头仰望天穹。
此刻夜空白日不显，可那层灰紫阴霾始终未曾散去，隐在云层之后，错乱的星辰依旧暗暗移位，细碎星屑无声飘落，融入山川、土路、流民的身躯之中。
无数像阿珩、阿禾一样的普通人，在饥寒、欺凌、生死间跋涉，浑然不知自己的血脉、体质，正被天地间游离的星息悄悄浸润、唤醒。
遥远中州，一座巍峨浮空仙城悬于云海之上。
殿宇层叠，灵光缭绕，玉阶连天。高阁凭栏处，一道身影凭窗而立，俯瞰下界万里山河，目光穿透千山万水，落在这条绵延不绝的流民长路上。
衣袂风雅，神色温润，眼底却藏着权衡与淡漠。
他不看生离死别，不看流民疾苦，只在默默感应天地间浮动的星命气息，指尖轻轻叩着栏杆，似在默数棋局落子。
山下众生流离，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命觉醒的温床，是大势变迁的铺垫。
没人知晓这位云端人物的身份，没人知道他身负何种宿命，更没人知道，此刻散落在乱世各处的少年、少女、小兵、匠人、隐士，未来都会被无形的命运丝线牵引，卷入席卷整片星玄**的滔天波澜。
山路漫漫，夕阳西下。
阿珩扶着走得腿脚发软的老人，牵着阿禾，跟着人流，一步步走向暮色深处。
前路依旧迷茫，饥寒未消，风波未止。
但少年的心，却在这场颠沛流离里，悄然变得愈发坚韧。
他还不懂宿命，不懂星位，不懂未来的烽烟棋局。
只懂得一件事：
活着，护住身边能护的人，在这乱世里，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