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辞

离枝------------------------------------------，便瞧见自家府邸门前停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宫里的灯笼。心猛地一沉。，一见她回来，忙不迭小跑上前，压着嗓子道：“郎君可回来了！宫里来了人，老爷正陪着说话呢，脸色……不大好。”，将官袍下摆抚平，迈步进府。穿过前院时，她瞥见正厅里透出的灯火，还有隐约的人声。不是常安。常安是萧景珩身边最得用的内侍，若他来，多半是东宫私事。这回来的是正经传旨的宦官，灯笼制式不一样。，先回了自己院子。贴身侍女阿沅急得在廊下打转，见她进来，眼圈都红了：“公子……慌什么。”沈青棠打断她，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去打盆水来，我净手。”，激得她清醒了几分。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眉眼疏淡，确乎是个清瘦少年的模样。她对着镜子，慢慢将鬓边一缕湿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那点为了更像男子而刻意保留、未曾穿耳的薄肉，顿了顿。，父亲沈屹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喝茶。那宦官姓王，在司礼监有些年头，说话滴水不漏。见沈青棠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眯眯道：“沈伴读回来了，正好。王公公。”沈青棠躬身行礼。“不必多礼。”王公公从身旁小内侍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两卷文书，一卷明黄，是圣旨；另一卷青绫封皮，是吏部公文。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咱家今日，是给府上送喜讯来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沉声道：“公公请讲。这第一件，”王公公先拿起那卷青绫公文，展开，“是吏部的委任文书。陛下与太子殿下念沈伴读勤勉机敏，特擢升为正六品承议郎，外放金陵府，任通判一职。三日后启程赴任。”。通判。，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鲜红的吏部大印上。心跳得有些急，被她死死按捺住。成了。她谋划许久，借着前世的记忆与对朝局的判断，几次在萧景珩面前论及金陵漕运、江南税赋， su*tly 展现自己“志在地方”的意愿，又通过父亲旧部在吏部稍稍打点……竟真的成了。，远离东宫，第一步竟这样轻易迈出去了？，只恭敬接过：“臣，谢陛下、殿下隆恩。”
“这第二件嘛，”王公公又捧起那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神色肃然了些，“是陛下赐婚的旨意。太子殿下已至婚龄，谢相嫡女谢云舒，德容兼备，堪为良配。钦天监择了吉日，于两月后行大婚之礼。沈伴读身为东宫近臣，届时少不了要辛苦一番。”
圣旨内容与她预料的分毫不差。字字句句，都是她亲手推波助澜的结果。
沈青棠跪下接旨，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时，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圣旨，只不过那时是她自己的名字，被镌刻在皇后宝册上。凤冠霞帔，万丈深渊。
如今，这深渊给了别人。
她捧着圣旨起身，指尖冰凉。王公公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太子殿下对沈伴读青眼有加，此番外放是历练，将来必有大用云云。沈屹代她应酬着，命人封了厚厚的红封，亲自将王公公送至府门外。
厅里一时静下来。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沈屹走回来，没有坐，只是站在沈青棠面前，看着她手里那两卷决定命运的文书，久久沉默。他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左颊那道疤也显得更深了。
“父亲……”沈青棠开口，喉咙有些发干。
“金陵是好地方。”沈屹忽然说，声音沙哑，“江南富庶，离京城也远。去了那里，好好做你的官，别的事……少想。”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沈青棠知道他在说什么。别的事，指的是东宫，指的是萧景珩，指的是她这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的女儿身。
“儿子明白。”她低声应道，用的是男子自称。
沈屹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手举到半空，却又落下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去瞧瞧你兄长吧。他……一直惦记着你外放的事。”
沈青棠退出来，沿着回廊往西院去。夜风穿过廊庑，带着**微润的凉意，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兄长的院子里药气弥漫。沈柏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却并没在看。他脸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眼里有温和的笑意：“青棠回来了。”
屋里没留旁人。沈青棠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将吏部文书递给他看。
沈柏舟细细看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欣慰：“通判虽只是佐贰官，却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实权，是个能做事的位置。金陵府尹陈大人是父亲旧识，为人刚正，你去那里，我很放心。”
他说得平静，仿佛妹妹女扮男装、即将孤身赴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沈青棠心里却一阵发酸。若不是为了她，兄长本该是沈家嫡子，堂堂正正走科举仕途，何至于缠绵病榻，将前程与风险都让给她这个妹妹。
“哥，”她声音有些哽，“我走了，家里……”
“家里有我。”沈柏舟打断她，放下文书，目光清亮，“虽然是个废人身子，但看家护院，替你遮掩些消息，还做得到。青棠，你既选了这条路，就往前看，别回头。”
他咳嗽两声，缓了缓气，又道：“太子赐婚的旨意，我也听说了。你……莫要再多想。那是殿下该走的路，与你无关了。”
与你无关了。
沈青棠攥紧了手指。是啊，本该无关了。她献策，他娶妻，她远走，两不相干。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地疼，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还有，”沈柏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让阿沅暗中打听的那味药……有些眉目了。说是南边江湖郎中方子里流传的东西，叫‘涅槃散’，服后状若急症而亡，气息脉搏皆停，十二个时辰后自解。只是凶险得很，若用量稍有差池，便是真死了。而且踪迹难寻，多是传闻。”
涅槃散。
沈青棠眼皮跳了跳。这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若真有走投无路、身份败露的那一天，她宁愿“死”得干干净净，也不愿累及家族，更不愿再被囚于深宫。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哥，这事别再打听了，免得惹人注意。”
沈柏舟看着她，眼里有深重的忧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东宫。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礼部呈上的大婚礼仪单子，朱笔悬着，却迟迟未落。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常安静静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沈伴读的任命文书，送去了？”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王公公亲自去的，此刻应该已到沈府了。”常安躬身答道。
“他……”萧景珩顿了顿，笔尖一滴朱砂摇摇欲坠，“什么反应？”
常安头垂得更低：“王公公回来复命，只说沈伴读恭敬接了旨，谢了恩，并无特别反应。沈将军……似乎有些沉默。”
并无特别反应。
萧景珩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他将朱笔搁下，拿起那份礼仪单子，看了两眼，又丢回桌上。繁琐，冗长，无一字关乎本心。
他想起白日里在宫道上遇见沈青棠。对方远远见他仪仗便避到道旁，垂首行礼，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本想说点什么，譬如金陵潮湿，注意身体；譬如通判事务繁杂，若有难处可来信。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忽然就失了兴致。
只淡淡说了句“免礼”，便径直过去了。
擦肩而过时，他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清苦的药气——那是沈柏舟院里的味道。她刚从兄长处出来。
脚步未停。
此刻想来，那药气竟有些刺鼻。
“常安。”萧景珩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沈伴读离京那日，你亲自去送。一应车马仆从，仔细打点。还有……他赴任途中及至金陵后，让咱们的人看着点，别让不长眼的扰了他。”
常安心中微凛，面上恭敬应道：“奴才明白。”
看着点。这三个字可轻可重。是照拂，也是监视。
萧景珩挥挥手，常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他拿起那份被丢开的礼仪单子，目光落在“太子妃谢氏”几个字上，看了许久，最终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
笔力透纸，几乎划破笺纸。
三日后，启程。
沈府门前车马已备好。行李不多，只几个箱笼，皆是书籍文书与寻常衣物。沈屹站在阶前，只说了句“保重”。沈柏舟病体未愈，未能亲送，只让阿沅带话：“一路顺风。”
沈青棠穿着寻常的靛青直裰，未着官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转身登车。
马车驶出巷口，汇入京城清晨的车马人流。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沈府门楣，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牵挂与愧疚关在了身后。
车轮辘辘，驶过熟悉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去。经过东华门外的长街时，车速似乎慢了些。沈青棠下意识抬眼，看见宫墙巍峨的阴影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是谁。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呼吸微窒。她放下车帘，坐直身体，目不斜视。直到马车驶过那段宫墙，将那片阴影彻底抛在后方，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脊却依旧僵硬。
常安站在那辆青篷马车旁，目送沈家的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对着车内低声道：“殿下，沈伴读的车出城了。”
车内良久没有回应。就在常安以为不会得到吩咐时，才听见萧景珩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难以察觉的躁意：
“知道了。传信金陵，让他们……仔细些。”
仔细些什么，他没说全。常安却懂了。
躬身应下时，常安心里掠过一丝寒意。殿下对这位沈伴读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甚至超出了对得力属下的范畴。那是一种混合着探究、不解、恼怒与某种更深沉执念的注视，如同蛛网，看似无形，却已悄然张开。
而沈伴读本人，似乎一无所知。又或者，知道了，却在拼命挣脱。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两侧的田野开阔起来。**的阳光有些晃眼。
沈青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离京城越远，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些，但另一种空茫的不安却渐渐浮起。像走在冰面上，不知下一步会不会裂开。
她摸了摸袖中那封薄薄的吏部文书，又想起兄长提到的“涅槃散”。
但愿用不上。
但愿此去金陵，真是新生。
车厢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晃醒。她睁开眼，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见外面飞速后退的树木与远山。
忽然想起离府前，阿沅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说是大公子给的。她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小盒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张字条，兄长熟悉的笔迹：“江南多雨，旧伤当心。”
她左肩那道箭伤，前世留下的，今生竟也在同样的位置，因一场意外再度添上。除了兄长，无人知晓。
连萧景珩也不知道。
她以为他不知道。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头车夫“吁”了一声，紧接着传来几声呵斥与马蹄杂沓的声音。
沈青棠心头一紧，撩开车帘。
官道前方，几匹高头大马拦住了去路。马上之人皆着劲装，佩刀，神色冷肃。为首的是个面生的青年，目光如电，扫过她的马车，拱手道：
“前方道路临时稽查，请贵人稍候。”
稽查？沈青棠蹙眉。这是官道，并非关隘，寻常哪有光天化日之下拦路稽查的道理？她目光掠过那些人握刀的手势与马匹的制式，心慢慢沉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官兵。
倒像是……宫里禁军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