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不在了，他的话还在。"
志明站了起来，脸上那点温和已经散了。
"妈，68万，您拿不拿？"
"不拿。"
"那您想怎样？"
"我要我该得的那份。"
志明盯了我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口停着他的车。他没急着上车，在车边打了个电话。
我没关窗户。
他的声音远远飘进来。
"大哥，没戏。老**嘴硬。"
停了停。
"行，就按你说的办。反正下礼拜拆迁办来人，她不签也得签。到时候把街道的人也叫上，看她一个老**怎么顶。"
又停了停。
"放心，最多一个礼拜，她挺不住的。"
车发动了，开走了。
我关上窗户，在屋里站了很久。
手里还捏着那两盒绿豆糕。
我打开盒子。
是过期的。
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保质期两个月。
我把盒子盖上，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给小燕打了电话。
这件事，不能再瞒着她了。
电话响了几声，小燕接了。
"妈！"她的语气很高兴，"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小燕，妈有事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说拆迁款被瓜分？
是说三个儿子要把我送养老院？
是说他们打算逼我签字？
还是说连志明那点可怜的"温情"都是演出来的？
"妈，您怎么不说话？"小燕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燕……"
我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发酸。
"妈，您先别急，我先跟您说件事。"小燕抢先了。
"什么事？"
"这两天我在网上查了好几家疗养院，最后给您选了一家特别好的。"
我拿电话的手一抖。
"环境好，有护理人员，还有花园，老人们可以散步、下棋、打太极。"小燕越说越兴奋，"我对比了七八家，这家是最好的，一个月九千。妈，这家价格最合适了，让大哥他们过来交钱吧。"
疗养院。
九千一个月。
三个儿子要送我去三千的。
女儿要送我去九千的。
价格不同，本质一样。
没有人想让我留在自己家里。
"小燕。"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也要把我送走？"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妈，您在说什么？"
小燕的语气一下子变了。
"我怎么会把您送走？妈，您是不是误会了？"
"我没误会。你说的疗养院，一个月九千。你大哥说的养老院，一个月三千。你们的区别只是出价不同。"
"妈！"
小燕的声音急了。
"妈，您听我说，您是不是没看到我寄回去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牛皮纸信封！我前天用快递寄回去的，让放在您床头柜上。"
我愣了一下。
"妈，您先放下电话，去看看床头柜上有没有。"
"……好。"
"妈，您看完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就明白我为什么给您找疗养院了。那个疗养院不是给您养老的，是让大哥他们掏钱的。"
"什么意思？"
"妈，您先看。每一页都看仔细了，看完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缓了缓。
然后走到床头柜前。
角落里确实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妈收。"
是小燕的字。
我拿起信封，拆开封口。
里面倒出来一本旧账本，几份折好的纸，还有一把小钥匙。
账本我认识。
是德福的。
封面发黄，边角起了毛。
我拿起账本。手有点抖。
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不是账目。
是德福的笔迹，一行字。
"桂兰：这本账你记好。万一哪天儿子们不认账，你就拿这个去找小燕。她会帮你。"
我翻到第二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2002年3月，志强结婚，给25万。口头约定三年内还。至今未还。"
"2004年9月，志明买车，给8万。说年底还，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