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夜天 · 归途------------------------------------------。，国贸三期顶层的酒会觥筹交错。钟意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看着脚下流动的车河。“小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杂志社的主编王韬端着酒杯走过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宜，但看人的眼神总让钟意不舒服。“王总。”钟意微微颔首。“来来来，我带你认识几个重要人物。”王韬揽住他的肩，力道有些重，“今天这场合，来的都是传媒圈的大佬，对你发展有好处。”：“谢谢王总，但我有点不舒服，想先……不舒服？”王韬打断他，笑容更深，“那就更要喝几杯了。酒是解药嘛。”，那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看穿着气度就知道非富即贵。王韬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我们杂志社的当家记者，钟意。复旦高材生，文笔一流，人还帅。久仰久仰。”一个秃顶男人站起来，目光在钟意身上扫了一圈，“小王，你们社里还有这样的才俊，怎么不早介绍？这不就带来了嘛。”王韬给钟意倒满一杯红酒，“来，钟意，敬**一杯。**可是我们的大客户。”，胃里一阵翻涌。他已经喝了三杯，再喝下去恐怕……“王总，我真的……怎么，不给我面子？”王韬的笑冷了下来，压低声音，“钟意，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个小报社挖过来的。也别忘了，你父亲的药费，**妹的留学费用，靠你那点工资够吗？”。五年过去，父亲依然需要昂贵的靶向药，妹妹在英国读硕士，学费生活费都是天文数字。他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什么活都接，什么稿都写，但还是捉襟见肘。“我喝。”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灼着喉咙。
“好！爽快！”秃顶的**拍手，又给他倒了一杯，“来，这杯我敬你，年轻人有前途！”
一杯又一杯。钟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天花板在旋转，周围的人声越来越远。王韬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他腰上，正缓缓往下移。
“王总，我去下洗手间……”他想推开那只手，但身体发软。
“我陪你去。”王韬揽着他往外走，对桌上的人笑道，“小钟喝多了，我送他去休息。”
“应该的应该的，王总真是体贴下属。”哄笑声中，钟意被半拖半拽地拉出宴会厅。
走廊的光线昏暗，王韬几乎是把钟意按在墙上，酒气喷在他脸上：“钟意，跟了我，我保你平步青云。你那点债务，我帮你还，怎么样？”
“放开……”钟意用尽力气推他，但醉得厉害，拳头软绵绵的。
“装什么清高？”王韬的手开始解他衬衫扣子，“听说你大学时就被包养过，怎么，现在从良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钟意浇醒了片刻。他猛地抬腿，膝盖撞在王韬小腹上。王韬吃痛松手，钟意踉跄着往前跑，没跑几步就被王韬从后面抓住头发。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韬把他往消防通道拖，“今天不办了你，老子不姓王！”
钟意拼命挣扎，但力气悬殊。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他被甩在冰冷的楼梯间地面上，后背撞上栏杆，痛得眼前发黑。
“救命……”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见。
王韬俯身压下来，皮带扣硌在他腰上。钟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五年了，他以为自己终于爬出了泥潭，原来还在原地打转。
就在王韬的嘴要凑上来时，消防通道的门被猛地踹开。
“谁……”王韬回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走廊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看不清脸，但那股压迫感让王韬下意识松开了手。
“滚。”一个字，冷得像冰。
王韬想说什么，但在看清男人的脸后，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钟意蜷缩在地上，衬衫敞开，嘴角有血，额头在刚才的挣扎中撞破了，血混着泪流了满脸。他看不清来人，只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熟悉到让他心脏抽搐。
脚步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他被扶起来，靠进一个怀里。
钟意闻到了熟悉的**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气息。这个味道，他在梦里闻过无数次。
“周……”他艰难地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一双五年未见的眼睛。
周临。
他回来了。
钟意在酒店套房的浴室里吐了第三次，胆汁都吐出来了，喉咙**辣地疼。周临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来，手还在抖。
“谢谢。”声音嘶哑。
周临没说话，只是靠在洗手台边看着他。五年过去，周临看起来更成熟了，轮廓更分明，眼神更深沉。但他看钟意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样，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你怎么会……”钟意想问，却被周临打断。
“把衣服脱了，洗澡。”周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身上有血，有酒，还有那个人的味道。”
钟意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上的血迹，还有王韬留下的手印。一阵恶心涌上来，他扶着洗手台又干呕了几声。
温热的水从花洒落下，钟意站在水下，让水流冲走脸上的血污，冲走那些恶心的触碰。浴室玻璃是磨砂的，他能看见周临坐在外面沙发上的轮廓。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洗完澡，钟意才发现没有换洗衣服。他裹着浴巾出去，周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递给他。
“你的尺寸。”周临说，目光扫过他浴巾下**的小腿，“应该没变。”
钟意接过睡衣，手指碰到周临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为什么回来？”钟意先开口，背对着周临换上睡衣。布料柔软，是他以前喜欢的棉质。
“公司业务拓展。”周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个月正式**亚太区总裁。”
钟意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所以，不是为他回来的。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今天的事，谢谢你。”钟意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平静，“医药费和干洗费我会……”
“钟意。”周临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五年不见，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跟我算钱？”
“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算的？”钟意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周总，五年前我们就两清了。你付了钱，我拿了钱，银货两讫。”
周临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钟意：“银货两讫？钟意，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钟意迎上他的目光，“难道周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可续？”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五年积累的所有伪装。周临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抓住钟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旧情？”周临的声音在抖，“钟意，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恨不得杀了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样对你，后悔放你走？”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钟意终于爆发了，五年积压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五年！周临，五年！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包养过，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去小报社打杂！我爸的病反复发作，我妹妹差点辍学！我最难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当你的大少爷，准备继承家业！”
“我没有！”周临也提高了声音，“我被父亲软禁在**，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我用了两年才逃出来，又用了三年从零开始！钟意，你以为我这五年在享福吗？”
钟意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周临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握着他手腕的手上有几道疤。
“你的手……”钟意看向那些疤痕。
周临松开他，把袖子放下：“没什么，打工时弄的。”
“打工？”
“你以为我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周临苦笑，“我父亲为了逼我联姻，断了我的卡，收了我的护照。我睡过桥洞，洗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这些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钟意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无法想象，那个天之骄子周临，那个弹钢琴的手，去工地搬砖。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找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周临看着他，“钟意，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没脸找你，更没资格拖累你。”
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空气中有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太多被岁月掩埋的情感，此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那现在呢？”钟意听见自己问，“现在回来，是为了什么？”
周临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钟意读不懂的东西：“为了赎罪。也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钟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周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为了钱，差点被上司**。为了生活，在酒桌上赔笑卖唱。这样的我，你还想重新开始？”
“那就离开。”周临抓住他的肩膀，“离开那个杂志社，离开那些烂人。来我公司，我给你职位，给你应得的薪水，让你堂堂正正地活着。”
钟意摇头：“然后呢？又回到五年前？你出钱，我出人？周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钱，而是不平等。只要我还接受你的帮助，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平等。”
“那你要我怎么办？”周临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钟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回不去了。”钟意轻轻推开他的手，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璀璨，繁华，但与他无关，“周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周临走到他身后，很近，但没有碰他：“那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剩下的时间，慢慢还。”
钟意没有回头。他看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恍惚间仿佛回到五年前，那个海城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并肩看海。
那时候，他还有勇气去爱，去恨，去相信。
现在，他只剩下一身伤痕，和一颗不敢再爱的心。
“周临。”他轻声说，声音被窗外的车流声吞没，“太晚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窗外，夜色正浓。窗内，两个人影静立，中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隔着那道名为“曾经”的鸿沟。
而鸿沟对面，是再也回不去的，不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