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季暖晴关掉水，把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放进消毒柜。她看着自己倒映在黑色陶瓷面板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她想起张总那个女助理的脸，想起李铭远看向那个女助理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也曾经拥有过。不是作为一个女人被审视容貌的眼神，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过成绩的人，被平等地、尊重地、甚至带着一丝敬佩地注视的眼神。
李铭远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酒劲上来，他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季暖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洗碗布，怔怔地看着那个歪倒在沙发上的男人。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在她脸上，光影明灭之间，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艾琳发来的短信，语气比上一条急迫了许多：“M，这次你必须回来。董事会那边压不住了，投资人要求见到你本人才能继续注资。你躲了七年了，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季暖晴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恒辉集团 张总”几个字。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张恒辉，恒辉集团董事长，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排名第二十七位，近年大举进军文化娱乐产业，旗下恒辉互娱是国内最大的游戏发行商之一。
季暖晴的目光在“恒辉互娱”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她又搜索了李铭远的公司，搜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只有几条工商注册信息和几个小型行业论坛里的帖子，大多在讨论他公司资金链紧张的问题。
原来他今天说“谈成了大项目”，是跟恒辉集团。
原来他口中的“张总”，就是张恒辉本尊。
季暖晴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厨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黄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不少灰，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这间房子里有很多很久没有打扫过的角落，就像她这个人，有太多太久没有被好好打理过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黑珍珠工作室刚创立时，曾经收到过一份来自恒辉集团的投资意向书，估值给得很高，条款也很优厚。是她自己拒绝了，因为她不想让大资本介入，想保持独立。
那时候的张恒辉，恐怕还只是恒辉集团的副总裁吧。
七年，足够一个男人从副总裁做到董事长，也足够一个天才变成一个家庭主妇。
季暖晴把洗碗布折好，挂在水龙头上，动作一如既往地仔细。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小行李箱，箱子上的防尘罩已经落满了灰。她吹掉灰尘，把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样东西：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还有一沓泛黄的信件。
她插上电脑电源，按下开机键。电脑嗡嗡地响了几声，屏幕亮了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七年前拍的北城大学夕阳下的梧桐大道。
收件箱里躺着一千多封未读邮件。
她点开最上面那封，是艾琳今天发来的：“M，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没有你的黑珍珠，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那些奖项，是因为只有你知道黑珍珠该做什么样的游戏。”
季暖晴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熟悉的膜感和键程让她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微微颤栗了一下。
她开始打字。
“8月15日，我会到场。”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季暖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裂。
李铭远凌晨两点才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季暖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那熟悉的鼾声，心里异常平静。
她在想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她在这段婚姻里投进去的时间，如果用来做游戏，能做出来几部？一部，两部，三部？以M的效率和标准，至少也是三部大作加若干小作品吧。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过的App——全球游戏开发者论坛。首页置顶帖的标题赫然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