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子时的北风卷着碎雪，拍得大雍皇木厂的朱漆库门哐哐作响，门房里的炭火盆噼啪炸了个火星，惊得缩在条凳上的李瘦猴一哆嗦，手里擦了半宿的腰刀哐当砸在地上。对面的王满囤叼着半只卤猪蹄，油乎乎的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肉香飘出来：“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值个夜班，跟见了鬼似的？这皇木厂是工部直管的御用地界，除了咱们俩倒霉蛋，谁大半夜往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钻？”
李瘦猴捂着后脑勺爬起来，捡起腰刀往炭火边凑了凑，冻得发紫的嘴唇还在打颤：“满囤哥，你忘了前阵子老周他们说的？最里面那间封了的库房，半夜总听见有东西爬，上个月巡夜的小张，进去一趟就疯了，见人就咬，没两天就没了，仵作验尸都没查出死因，只说浑身都绿了……”
“绿个屁！”王满囤把啃干净的猪蹄骨扔在炭火里，油星子滋啦一声冒起烟，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起身往墙角摸了摸，“老子今天特意藏了坛卤肥肠在西库房，就着这炭火吃，不比你在这瞎琢磨鬼故事强？你在这守着，老子去拿，要是敢跑，回头肥肠一口都不给你留。”
李瘦猴脸瞬间白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去！西库房挨着那间封死的库房！半夜里那边邪性得很！”
“邪性个屁，那里面放的是西域进贡的陨沉木，三个月前运过来的，封得严严实实，除了工部的官，谁都碰不得，能有什么事？”王满囤一把甩开他的手，拎起墙角的羊角灯笼，抄起门边的顶门杠就往外走，“你要是怕，就把门锁死，老子去去就回。”
门一开，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灯笼里的烛火晃得几乎要灭，王满囤缩了缩脖子，骂了句鬼天气，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西库房走。皇木厂占地百亩，大大小小的库房几十间，全是给皇宫修宫殿备的楠木、阴沉木，夜里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四个巡夜的守卫，这时候早不知道缩到哪个角落烤火去了，偌大的厂区里，只有风声和他踩雪的咯吱声，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越往西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不是木料的松香，也不是雪后的寒气，是一股甜腻腻的腥气，像烂透了的果子混着生肉，熏得王满囤胃里一阵翻涌。他皱着眉骂了句哪个杀千刀的把死牲口扔这了，举着灯笼往前照，就看见那间封了三个月的陨沉木库房，黄纸封条被撕开了大半，黑漆大门虚掩着一条缝，那股甜腥气，就是从缝里飘出来的。
王满囤的脚步顿住了，后脊梁瞬间窜起一层冷汗。那库房的封条是工部尚书亲手盖的印，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守库员，就是皇木厂的千户来了，没圣旨都不敢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封条撕了？
他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里的顶门杠，鬼使神差地往那扇门凑过去，灯笼往前一递，就看见门缝里，有绿莹莹的光在晃，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听得人牙根发酸。
“谁在里面？”王满囤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人应声，只有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黏糊糊的滴落声。
他脑子一热，抬手就把虚掩的门推开了。
灯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库房，王满囤手里的顶门杠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胃里的东西瞬间翻到了嗓子眼。
偌大的库房里，没有他想象中的贼人，只有铺天盖地的青绿色。地面、墙壁、房梁，全被一层黏糊糊的青绿色菌丝裹住了，像一张活的大网，正一缩一缩地***，库房正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陨沉木，已经被菌丝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瘤，上面长满了拳头大的菌菇，菌盖一开一合，不断往下滴着绿莹莹的黏液，黏液落在地上，瞬间就长出新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肉瘤旁边，躺着半具野猫的**，不对，是半具，剩下的一半，已经被菌丝融成了一滩绿液，还有一只活的野猫，肚子鼓得像个吹满了气的皮球，皮肤下面全是青绿色的纹路在爬，它看见门口的灯光，发出一声不似猫叫的尖嘶，朝着王满囤就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