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脚边的那张纸。
离得近的，踮着脚的，抻着脖子的，全都瞪大了眼珠子往地上瞅。
堂屋里静得吓人，只剩粗重的喘气声，和汤汁从张秀兰衣角滴落在地上的“嗒、嗒”轻响。
那是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执照。最上头，是方方正正、一板一眼的印刷黑体字：“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底下是小字，持有人：王招娣。经营项目：成衣加工、销售。发证日期，清清楚楚：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三天前。我借口娘家有事，没来帮忙拾掇婚礼的那三天。
“打啊？”我开了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却像颗小钉子，楔进了这片死寂里，扎得每个人耳朵疼。我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看着眼前僵成木头的男人，还有旁边刚刚勉强抹开眼睛上油渍、正用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剜着我的张秀兰。
我的目光从王志刚紫涨的脸，挪到**那身滴滴答答、挂满肉渣菜叶的狼狈相上，嘴角一点点扯开，拉出一个冰冷、锋利，没有半点温度的弧度，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又硬又硌人：
“王志刚，张秀兰，你们俩，给我把招子放亮，耳朵竖直，听清楚了。”
“从今儿个起，不，就从这一分，这一秒起！”
我顿了顿，抬脚，没踩那张执照，只是用黑布鞋的鞋底，轻轻碾了碾执照旁边一小块溅上的油渍，然后，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向他们：
“我王招娣，跟你们老王家，这就算两清了！一刀两断！”
脚尖一挑，将那张沾了点油渍的执照轻轻撩起，我用两根手指夹住，拎到眼前，像是嫌那点油污脏，又像是展示那鲜红的印章，慢条斯理地抖了抖。
“想动手？想接着摆你婆婆老爷的谱？行啊，先睁大你们的狗眼，认认这个戳！”
我把执照转向他们，让那红艳艳的印章正对着他们惊疑不定的脸。
“瞧见了没？**允许的！个体经营户！我，王招娣，现在是正儿八经、有执照的个体户！国营厂子里，一个**工，吭哧吭哧干一个月，三十八块五毛钱，还得看**脸色，抢着评先进。”
我往前逼近一步，无视王志刚下意识往后缩的肩膀，和张秀兰惊恐瞪大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清亮，斩钉截铁，砸在每一个竖着耳朵听的村民心坎上：
“而我——”
“一天，挣的就不止这个数！”
“万元户！听说过吗？”我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利，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快意，“报纸广播里都开始提了！说的，就是以后的我这种人！”
“而你，”我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志刚鼻尖上，他脸上的暴怒早被惊疑和一种更深的慌乱取代，脸皮抽搐着，“还有你，”手指转向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只会“你…你…”的张秀兰，“你们娘儿俩，捆一块儿，撅着腚在这地里刨食，刨到死，挣的那点工分，换的那点口粮——”
我收回手，将那张执照仔细对折，又对折，重新放回内兜，还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眼，目光扫过死寂的堂屋，扫过一张张震惊、茫然、兴奋、难以置信的脸，最后，将那句话，一字一顿，像砸钉子一样，砸在王家母子的脸上，也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连给我王招娣，”
“提鞋底——”
“都、不、配！”
“轰——！！”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堂屋像是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彻底炸开了。
“老天爷！个……个体户？！”
“执照？！她王招娣？就她？还能办下这玩意儿？！”
“一天……一天挣一个月的钱？吹牛不上税吧？”
“万元户？我的亲娘诶，那得是多少钱？十块钱我都得掰成八瓣花……”
“王老三这媳妇是疯了？魔怔了？可那红章……看着不像假的啊……”
“了不得了不得，老王家这是娶了个祖宗，还是请了个财神爷？瞧这架势……”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声、筷子碗碟掉地上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些先前看热闹的、鄙夷的、轻蔑的、等着瞧新媳妇笑话的目光，此刻全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了惊疑、震撼、探究，还有对“钱”这个字眼最本能的、灼热的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