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家旧宅------------------------------------------——《魏官品令》。，边角卷起，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借着窗外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是九品中正制的全部规矩。，最精密的枷锁。，是大晋选官的根本**。州郡设中正官，负责评定本地士人的品级。品级分九等，一品最高，九品最低。，才能担任实权官职。三品以下只能做闲职，寒门士子更是连评品的资格都很难拿到。，评的就是自家人。一品永远是那几个家族，二品永远是他们的附庸。寒门？下辈子吧。、穷人永远穷的**。，闭上眼睛。。父亲教了二十年书，学问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一百倍，但连评品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寒门。。那个打死他父亲的人，什么都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因为出身世家，就能在县衙里挂个闲职，领一份俸禄。，不看能力，看出身。，继续读。。，有资格参加评品。评品在三个月后举行，由中正官主持。中正官是王珣的人。
沈墨知道，这三个月，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在评品中拿到好成绩，进入仕途。否则，王珣随时可以找个理由把他赶出建康，甚至让他“意外”消失。
他开始读书。
没有灯油，就借着月光。月光没了，就用手摸着书页上的字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手指磨破了，血沾在纸上。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读。
他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困。他只知道，三个月后，他必须赢。
王珣的人每天都在宅子外面转悠。
有时候是小贩，有时候是乞丐，有时候是“恰好路过”的书生。他们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沈墨假装没看到。
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啃书。
经史子集，典章**，兵法谋略。什么都读，什么都背。
他知道，评品考核不是光有学问就够的。他还需要懂得朝堂的规矩，需要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考官满意，需要学会在世家子弟的围剿中活下来。
这些东西，书里没有教。
但他必须学会。
一个月后，王家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书房里抄书，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笑容客气。
“陈公子，我是王大人的管家，姓刘。家主说了，这宅子多年没人住，需要好好收拾。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家具也搬了一些过来，您看看还缺什么？”
沈墨看了一眼他说的“家具”——几张破旧的桌椅，一张摇摇欲坠的床，还有一盏缺了边的油灯。
这是施舍。也是羞辱。
“够了。”沈墨说。
刘管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受。
“那……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
刘管家识趣地退下了。走出大门时，沈墨听到他在小声嘀咕：“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沈墨没有理会。他把那些破烂家具搬进屋里，继续读书。
又过了一个月。
沈墨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颗被磨亮的石子。
他已经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把九品中正制的每一条规矩都研究透了。他开始练习写策论——这是评品考核中最重要的一环。
策论，就是写文章评论时政。
沈墨知道，这是陷阱。如果直接批判九品中正制，他会得罪所有世家，评品必败。但如果只是****，他又会显得平庸，拿不到好成绩。
他需要一个巧妙的写法。
既指出问题，又不触犯禁忌。
沈墨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不直接批判九品中正制，而是从“人才选拔”的角度入手。他说，九品中正制的本意是选拔人才，但行之百年，有些地方需要改良。他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改良建议——比如扩大评品范围，让更多的寒门士子有机会参评；比如加强对中正官的**，防止****。
这些建议听起来温和，但如果真的推行，足以动摇门阀**的根基。
沈墨把文章写好，读了一遍。
不够。
还不够好。
他撕掉重写。
再读。
还不够。
再撕。
反反复复，写了七遍，终于满意了。
他把文章收好，继续读下一本书。
第三个月，王家的人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是刘管家，有时候是王朗，有时候是王珣本人。
王珣每次来，都带着笑容，说一些客套话。问问沈墨住得习不习惯，读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墨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回答，滴水不漏。
他知道王珣在试探他。
想看看他有没有破绽，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陈家人。
但沈墨没有破绽。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名字。
他是真的在读书，真的在准备评品，真的想入仕为官。至于他入仕之后要做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王珣最后一次来，是在评品前三天。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满桌的书和沈墨瘦削的脸，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毅力。”他说，“陈家有你这个后人，也算没有绝后。”
沈墨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王大人关照。”
王珣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沈墨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杀意。
很淡的杀意，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但沈墨知道，那冰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王珣不会让他活着。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陈家人，王珣都不会让他活着。
因为陈家的仇恨，是王珣永远洗不掉的血债。只要陈家还有一个后人活着，王珣就永远不得安宁。
沈墨知道这一点。
但他不怕。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活着离开建康。
他只想知道，在他死之前，能不能让王珣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评品前夜，沈墨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不是读，是摸。用手摸着书页上的字，像是在跟它们告别。
这些书，是他从破庙里带来的。有些是父亲的遗物，有些是这三个月抄写的。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评品的结果如何，不知道王珣会不会在评品上动手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太学。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天。
沈墨把书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建康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教他读的第一本书，写的第一个字。
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
“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
沈墨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父亲，我明天要去太学了。我会好好考，好好做人。”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那一定是我走错了路。”
“但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教我的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
沈墨觉得，那是父亲在回应他。
他笑了。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