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雪故人来------------------------------------------，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终于退去一些，转为持续的低热和咳嗽。人清醒的时间多了，但精神依旧萎靡，身体虚得像一截被抽空的芦苇。，这是免疫系统在与疾病和恶劣环境苦战。营养、药物、保暖，三者皆缺，恢复只能靠最原始的生命力硬熬。，送来越来越敷衍的份例。但万贞儿注意到，他扫地的范围悄悄扩大了些，甚至某次“顺手”将门口堆积的雪铲开了一条小径。递送秽桶时，他的目光有时会状似无意地扫过桶内。。观察那包“不该存在”的药渣是否被妥善处理，观察南宫里这对主仆的反应。，在某次倒秽物时，“不小心”让包着药渣的油纸包露出一角，混杂在果皮灰土中，又迅速用其他垃圾掩盖，做出心虚慌乱之态。王宦官眼皮跳了跳，没说什么，但拎走秽桶时，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朱见深喝了点勉强温热的粟米粥，正靠在枕上闭目养神，积攒体力，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已知的有限信息。……父亲朱祁镇还在南宫幽禁，但应该已经和部分旧臣有了秘密联络。“夺门之变”在两年后，但现在，各方势力的暗流应该已经开始涌动。自己这个废太子，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但也可能是另一些人眼中的……奇货？，得活到那时候，并且让“奇货”有足够的价值。。更稳，更沉，踩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宫门外。，守门锦衣卫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淡，另一个声音则低沉和缓。，看向万贞儿。万贞儿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她在缝补他一件旧袄的肘部），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除了固定送份例和**的，极少有外人来。，宫门上的小门（正门常年不开）竟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道穿着青色曳纱、外罩玄色披风的身影，侧身走了进来。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面白无须，面容平凡，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宫中宦官特有的恭谨与低顺。但他行走间步伐稳定，目光在扫过荒凉庭院时，沉静无波。
万贞儿已站起身，下意识挡在床榻前半个身位，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人行至殿门前台阶下，便止步不前，对着敞开的殿门内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和：
“内官监少监怀恩，奉旨前来探视贵人，问安。”
怀恩？
朱见深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中，是成化朝乃至弘治初年少数几个留下清正刚直名声的太监之一！他曾在朱见深（宪宗）面前力保太子朱祐樘，抑制万贵妃，后来在孝宗朝亦受重用。史载其“性忠鲠，无所挠避”。
可他此刻应该还不是司礼监太监，只是内官监的一个少监。内官监负责宫廷人事、米盐、营造等琐事，地位不低，但并非最核心的部门。他为何会来？奉旨？奉谁的旨？景泰帝朱祁钰？还是……
电光石火间，朱见深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他迅速对万贞儿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
万贞儿会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快步迎到门边，福身还礼：“原来是怀恩公公，奴婢万氏，代贵人谢过陛下关怀，谢过公公劳步。天寒地冻，公公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言语恭敬，但姿态不卑不亢。
怀恩又躬了躬身，这才迈步走进殿内。他的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过室内——冰冷的炭盆，简陋的家具，床上脸色苍白、拥被而坐的孩童，以及孩童身上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旧袄。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最寻常的景象。
“贵人金安。”怀恩在距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怀……怀恩公公不必多礼。”朱见深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带着病中的气短，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才断续道，“劳动公公……冒寒前来……见深……愧不敢当。”他用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刻意放得怯弱依赖。
怀恩垂着眼：“贵人言重了。陛下仁德，惦记骨肉亲情，特命奴婢前来探望，问贵人安好，缺何用度。”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亦有关切。”
皇后？景泰帝的皇后汪氏？朱见深记得，这位汪皇后似乎因反对废黜原太子（即他自己）而触怒景泰帝，后来被废。她对自己有善意？
“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挂怀。”朱见深努力想坐直些，显出恭敬，却因无力又软了下去，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见深……一切尚好，贞儿姐姐……照料周到。”他依赖地看了一眼万贞儿。
万贞儿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感激与愁苦：“回公公，贵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只是……”她欲言又止，看了眼炭盆，又看了眼桌上冰冷的膳食，低声道，“只是天寒地冻，贵人病体虚弱，恢复得慢些。奴婢尽心伺候，只盼贵人早日康复。”
话没说透，但该传递的信息都传递了：病了，治了，但环境太差，好得慢。
怀恩静静听着，目光在朱见深苍白的小脸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那几乎无热的炭盆。“贵人的病，太医可曾复诊？药可还够用？”
“太医……只初时来过一次。”万贞儿低声答，“药……按方子取过几剂。”
怀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太医和药的事，转而道：“奴婢今日来，除问安外，亦奉皇后娘娘懿旨，赐下些御寒之物。”他回身朝门外道，“拿进来。”
一个小火者（低等小宦官）应声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怀恩接过，亲自上前两步，将包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并不打开。“是些棉絮和旧绒，不值什么，皇后娘娘说，给贵人添件厚实被褥，或是絮件冬衣，聊御风寒。”他话说得平淡，仿佛真是些微不足道的旧物。
但朱见深和万贞儿都明白，在这时候，这些“棉絮旧绒”比金子还实在。
“皇后娘娘恩德……见深没齿不忘。”朱见深挣扎着想下床谢恩，被怀恩虚抬手止住。
“贵人病中，不必拘礼。皇后娘娘心善，念及旧情罢了。”怀恩语气依旧平和，但“旧情”二字，似乎略有深意。他看了一眼万贞儿，“万姑娘照顾贵人辛苦，亦当保重。”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万贞儿垂首。
怀恩不再多言，后退一步：“奴婢还需回宫复命，不便久留。望贵人善加珍摄，早日痊愈。”说罢，再次躬身一礼。
“公公慢走。”朱见深虚弱道。
万贞儿将怀恩送至殿门口。怀恩踏出殿门，走**阶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庭院角落那尚未完全被新雪覆盖的、倾倒秽物的痕迹，然后收回目光，稳步走向宫门。
小门开合，脚步声远去。
万贞儿关好殿门，快步回来，先摸了摸朱见深的额头，才看向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压得实实的、质量上乘的新棉絮，还有几块厚实的旧绒料，颜色虽暗，但干净柔软。更底下，竟还藏着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精致的茯苓糕和糖渍梅子，份量不多，却显然是为病中之人准备的。
“这……”万贞儿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御寒之物”和点心，一时语塞。这雪中送炭的情分，在冰冷的宫廷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珍贵。
朱见深却盯着那包袱，眼神复杂。
怀恩……汪皇后……
这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某一方势力，在景泰帝态度模糊、有人暗中下毒之际，做出的某种姿态？
“贞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这位怀恩公公，是奉谁的意思来的？陛下的？还是皇后娘娘自己的？”
万贞儿思索着：“陛下若真有垂问，大可派更贴身或更高品级的内侍。怀恩公公是内官监少监，派他来，合乎规矩，又不显得过分关切。至于皇后娘娘……她与陛下因废太子之事已有嫌隙，私下关照，倒有可能。但让怀恩公公如此光明正大地来，还说是‘奉旨’……”
“所以，‘奉旨’可能是真的，但旨意或许很模糊，‘探视问安’而已。具体怎么做，带什么，说什么，恐怕是怀恩公公自己，或者他背后的人，斟酌的结果。”朱见深分析道，“他没问太多，尤其是药和太医的事，点到即止。但他看了炭盆，看了吃食，听了你的话。他给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御寒的食物，还有……”
他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还有这份‘心意’。他在告诉我们，至少有人知道我们处境艰难，并且，愿意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给一点帮助。”
“那我们……”
“东西收下，用起来。点心，我们分食。”朱见深果断道，“这是好意，也是信号。我们要接住。但不必表现得感激涕零，如常接受，适时表达谢意即可。尤其是对皇后娘**恩德，要铭记。”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怀恩今日来，王宦官必然知道。守门的锦衣卫也知道。这南宫，不再是完全的死水了。有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会荡开。”
“是好是坏？”万贞儿问。
“不知道。”朱见深诚实地说，“可能是庇护的开始，也可能……让我们成为更显眼的靶子。但无论如何，变化比一成不变的死局好。至少，我们多了一条或许可以传递信息的渠道，多了一个需要观察和判断的‘变数’。”
他拿起一块茯苓糕，小心地掰开，分给万贞儿一半：“吃吧。补充体力。怀恩这个人……记住他。史书……呃，我是说，宫里口碑似乎不错。或许，未来能成为助力。”
万贞儿接过糕点，香甜的气息勾动着味蕾。她看着小口咀嚼、眼神却已飘向窗外雪后晴空的朱见深，忽然觉得，殿下不仅是在分析眼前的利害，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这南宫的高墙，看向了更远、更复杂的地方。
风雪暂歇，故人（亦或新友）突如其来。
深宫的水，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而现在，一丝微澜，已因这病弱孩童的存在，悄然泛起。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