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蒙市**大队------------------------------------------，晒得柏油路面直冒青烟，远远望去像地面上燃着一层透明的火焰。，站在市**大队门口。那只行李箱是老爹在矿上发的劳保箱，墨绿色的铁皮壳子，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露出生锈的铁胎。 ，每拖一步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乌蒙市**大队”，心里头那个滋味，比吃了贵州老家那种朝天椒还难受，从舌头一直辣到胃里，又翻上来堵在嗓子眼。 “***个仙人板板哦！”，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最后一个好轮子也崩飞了，骨碌碌滚过人行道，精准地掉进了路边下水道的铁栅栏缝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消失了。，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吞没了轮子的下水道看了足足十秒钟。铁栅栏下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这趟来**大队报到，怕是要一路滚着进去，连个轮子都留不住。，五年制法医学专业，全系第三名的成绩毕业。，****《死后CT血管造影在猝死案例中的应用价值研究》在《**法医学杂志》上发表过，还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怎么也该分到省厅级的技术科，或者至少是个燕京的三甲医院的病理科。？一纸调令下来，乌蒙市**大队法医室。他的档案被盖上了一个红章，从燕京一路辗转，比他本人还先到了这个他拼命想离开的地方。。，宿舍里其他人都在打包行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写毕业赠言。
罗天羽一个人坐在上铺，对着那张薄薄的调令看了整整半个小时，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怎么也看不明白。
最后他下床，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给远在贵州乌蒙市的老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话筒里只有老爹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煤矿广播喇叭里播放的安全须知。
然后传来老爹那种几十年煤炭工人练出来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你个背时娃儿，燕京读了五年书，读到哪里去咯？读去给死人翻肠子？老子花了五年的血汗钱，你就给我翻出这么个结果？”
“爸，法医和普通医生不一样……”
“有啥子不一样？不都是拿刀割肉？老子在矿上看了几十年，割肉的就是割肉的，活人死人都一个卵样！你爷爷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就学会了给死人翻肠子？”
无言以对，话筒在手里越握越紧，塑料壳上全是手汗。
老爹在乌蒙山区的煤矿上干了三十年掘进工，说话从来不带把门的，糙得能刮下二两铁锈。但这回老爹的话虽然难听，却说出了他心里的憋屈。
五年寒窗，解剖了四十七具遗体，做了三百多次病理切片分析，熬了多少个通宵，最后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燕京的冬天冷得刺骨，宿舍暖气时有时无，他裹着棉被在台灯下背病理图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乌蒙。
“***就业形势。”又骂了一句，弯腰把只剩下两个歪轮子的行李箱扛上肩膀。
箱子比他想象的重，铁皮边缘硌在锁骨上，生疼。他调整了一下角度，一瘸一拐地往**大队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停着三四辆**，一辆喷涂着刑事勘查字样的厢式货车停在大楼侧面。正午时分，院子里没什么人，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热气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
只有传达室门口趴着一条**的**，热得舌头伸得老长，粉红色的舌面上沾着灰尘，呼哧呼哧地喘气。
看见罗天羽扛着铁皮箱子歪歪扭扭地走进来，**抬了抬眼皮，眼珠转了半圈，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又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
“连狗都看不起我。”自嘲地咧咧嘴，肩膀上的箱子往下滑了一截，他用力往上一颠，走进了办公楼大厅。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胳膊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片刻的清凉，一个穿着警用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就从值班台后面探出头来。
中年男**约五十岁，头发剩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用发胶仔细地梳向脑后，盖住了头顶的空白。脸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镜腿的一边用透明胶带缠着。“干什么的？”
“报到，新来的法医。”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膀上扛着的破铁皮箱子，又从箱子移到他的鞋上——
一双被灰尘染成了灰色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那种目光很熟悉，在燕京读书的时候，每次自我介绍说是学法医的。
对方都会露出这种混合着好奇和微妙距离感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任何正常圈子里的异类。中年男人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手指沿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滑：“罗天羽？燕京大学那个？”
“是。”
“三楼，法医室，方队在等你。”中年男人合上登记本，往椅背上一靠。
“方队？”
“刑侦大队大队长，方婧妍。”中年男人说完这句，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你上去就知道了，咱这位方大队长，可是省厅第一警花美人，那身段，那长相，啧啧。
法医室的周主任也是……嘿嘿，你小子有眼福了。”他说“有眼福”三个字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值班室工作人员特有的那种漠然。
省厅第一警花美人？
罗天羽心里呵呵了一声，燕京大学五年，什么美女没见过？医学院的系花，文学院的才女，经管院的御姐，舞蹈团的女神——
燕大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水灵，他在校园里晃荡五年，眼睛早就被养刁了。
说实话，他对“警花”这种称号天然带着三分怀疑。体制内的审美嘛，懂的都懂，多半是矬子里拔将军，稍微平头正脸一点就能被吹上天。
拖着只剩两个歪轮子的行李箱往电梯走，铁皮箱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走到一半发现电梯门口贴着张纸条——“电梯故障，请走楼梯”。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已经褪了色，纸角卷了起来，不知道贴了多久。
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咽回去，把铁皮箱子往肩上一甩，扛着开始爬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