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城------------------------------------------，完颜承辉四人胡乱咽了些羊肉炊饼，饮过三碗粗茶。厩中河西骏马早喂足了苜蓿豆料，鬃毛梳得油亮。那阿勇是个精细人，将二十匹苏杭织锦、蜀中冰纨层层铺在檀木箱内，又撒了防虫香药，这才套上青幔马车。但听鞭哨破空，车轮碾着青石板路，骨碌碌径往洛阳西门——那赫赫有名的丽景门而去。，脸蛋红扑扑似初绽海棠。此刻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但见长街两侧酒旗斜挑，早市贩夫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粗壮汉子将面团摔得啪啪作响，胭脂铺前小娘子的银镯叮咚碰撞，更有西域驼队铜铃悠扬，惊得润儿连声低呼。这孩儿生在九重宫阙，养在乡野农户，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气象？“爷爷，此处莫不是京城？”润儿攥住承辉衣袖，指着糖人担子雀跃。，目光却穿过熙攘人群，落在残破的城堞上，“润儿，此乃洛阳。若早来三十年……”话音未落，喉头已哽。眼前忽现旧日景象——洛水天津桥畔车马如龙，上阳宫前金甲卫士按刀而立，***市香风十里直透云霄。哪似如今，但见断壁残垣间野蒿疯长，唯有丽景门箭楼孤零零矗在晨雾里。，经金国熙宗敕令重修天津桥，筑起三里瓮城、十二座敌台，将洛水天险化作铜墙铁壁。至世宗朝天下承平，南市北市重现商贾云集盛况。待到宣宗**汴梁，升洛阳为中京金昌府，那丽景门便是此时所建——通体用南阳青石垒就，月牙外墙环抱一字内城，三重门阙皆包铁叶，城楼飞檐上置床子弩百张，护城河宽达五丈，真个是“中都第一门”！可叹**铁骑南下，如今只见城门铁锈斑驳，壕沟枯叶堆积，唯余白马寺暮鼓晨钟，在荒烟蔓草间空空回响。，车驾将近丽景门。完颜承辉暗觑那城门楼子，但见：女墙垛口密布**手，吊桥两侧列着铁甲军。盘查行人如梳篦，验看文牒似筛箩。端的是龙潭虎穴处，雁过也拔毛。，暗扯沐恩袖角，压低声道：“太傅且上前周旋，切记言多必失。那**兵最是贪财，若事不济，可使些银钱破灾。”沐恩会意，整了整**袍服，那袍上金线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便听得霹雳也似一声吼：“兀那商队，速速停车受检！”但见个肥头大耳的**军官，手持弯刀，刀尖寒光凛凛直指车厢。，右手抚胸行个**礼，陪笑道：“将军容禀，**是斡脱商帮，要往畏兀儿那里贩卖绸缎。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说罢暗塞过一锭雪花银。，斜眼打量沐恩装束：头戴卷檐貂皮帽，身着缂丝白驼袍，腰间七枚银牌刻着畏兀儿文字，确是个惯走西域的豪商打扮。却仍用蒙语喝道：“既是自家兄弟，可知道和林城西第三条巷子唤作什么？”，叉手回道：“将军说笑了，西城三条巷都唤作***胡同，只是百姓们顺口叫作打铁巷。”答得滴水不漏。，却仍挺刀挑开车帘。但见车内老翁须发如银，面带风霜，身旁幼童粉妆玉琢，正攥着老者衣襟发抖。那刀尖寒芒掠过润儿面门时，孩儿险些惊呼出声，幸得承辉暗捏他手心。：“来人！开箱验货！”，如狼似虎扑向檀木箱。但闻“咔嚓”声响，铜锁应声而落。内中绫罗绸缎层层叠叠，在日头下流光溢彩。军汉翻检多时，只见得苏杭软缎滑如**，蜀锦暗纹灿若云霞，却无半点违禁之物。：“俺听闻西域道上，这般绸缎一匹能换三匹骆驼。老哥这趟回来，怕是要用骆驼队驮银元宝了！”
沐恩会意，暗从袖中摸出张桑皮纸银票，四指虚掩着递将过去，低声道：“将军辛苦，这一百两且与弟兄们沽酒。待小人归来，必备双份程仪设宴。”那军汉指尖触到票面暗纹，眼角笑出菊花褶子，转身塞进贴肉荷包，动作快似狸猫。
“放行！放行！”呼喝声里透着三分酒意般的酣畅。
沐恩登车时犹自作揖，背脊却已惊出冷汗。承辉倚着窗棂长吁一声，花白胡须随风乱颤。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润儿这才敢开口：“爷爷，方才那些人是歹人么？”
承辉搂紧孙儿，温声道：“不是歹人，是比歹人更可怕的……官兵。”
“那咱们为什么要给银钱他们？”
“因为……”承辉望着渐远的洛阳城，长叹一声，“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润儿记住，往后行走江湖，银钱不可露白，但也万万不可吝啬。该使钱时便使钱，该低头时且低头，方能保得性命。”
润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何时能到凉州？”
“快了。”承辉望向西边天际，“待翻过陇山，便是陇西地界。”
他们哪曾料到，洛阳城闹市暗处，早有双鹞鹰般的眼睛窥伺许久。更不知，那看似寻常的放行，竟是踏入了另一场生死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