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念棠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宋家来了客。

说是客，不如说是来立规矩的。宋知时序的大伯娘张桂芬带着儿媳孙秀莲，拎着半篮子鸡蛋，笑盈盈地跨进了宋家的院门。

彼时林念棠正在院中晾晒绣布。那块绣布是她昨天用剩下的钱从镇上买的，质地比的确良好，是真正的蚕丝绢，摸上去光滑柔软，最适合绣精细的活儿。她打算用它来绣那只双面猫——一面狸花，一面纯白，两面背对，尾巴相缠。

蚕丝绢不便宜，一块就花了她三块钱。但她咬咬牙买了。外婆说过，好料子才能出好活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哟，这就是时序新娶的媳妇吧？”张桂芬一进院门就亮开了嗓门，“长得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林念棠放下手中的绣布，起身迎客。她不认识这两位，但看宋知时序微微蹙起的眉头，便知道来者不善。

“大伯娘，嫂子。”宋知时序淡淡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多少温度。

张桂芬也不在意，自己搬了把竹椅在院中坐下，将篮子放在脚边。孙秀莲站在她身后，目光滴溜溜地打量着林念棠——从她头上的发绳，到身上的衣服，再到脚上的布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要把她称出个斤两来。

“时序啊，”张桂芬开口了，“大伯娘今天是来给你媳妇送鸡蛋的。咱们宋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长辈要送鸡蛋，寓意早生贵子。这鸡蛋你得收下。”

宋知时序没有接话。林念棠替他道了谢，将篮子接过来放在一旁。

张桂芬又开口了，这回是冲着林念棠来的：“林家姑娘，你既然嫁进了宋家，有些规矩我得跟你说说。咱们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祖上也是读书人，规矩不能乱。”

林念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第一条，就是孝敬长辈。时序爹娘走得早，他一个残……他一个人不容易，你是他媳妇，得照顾好他。每天的饭菜要按时做，衣服要勤洗勤换，屋里屋外要收拾干净。”

林念棠点头：“大伯娘放心，这些我都会做。”

“第二条，勤俭持家。时序虽然有**发的补贴，但那点钱不经花。你不能大手大脚，不该买的东西别买。我听村里人说，你们昨天去镇上下了馆子？”

林念棠心里一沉。她们去镇上吃羊杂汤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大伯娘耳朵里了。

“是有这回事。”她坦然承认，“时序陪我走了远路，饿了，我们就去吃了碗羊杂汤。”

“羊杂汤！”张桂芬的声音拔高了，“一碗羊杂汤两毛钱，够买一斤白面了！你们两个人就是四毛，再加上烧饼……啧啧，这日子是这么过的吗？”

林念棠刚要开口，宋知时序先出声了：“是我要去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我的腿怕寒，走远路需要喝热汤暖身子。大伯娘要是觉得浪费，那笔钱从我补贴里扣就是了。”

张桂芬被噎了一下，讪讪笑道：“时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伯娘是心疼你们，不是心疼钱。你们年轻不会过日子，我们当长辈的总得提点几句。”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这第三条，就是认亲戚。时序的爹虽然不在了，但宋家的亲戚还在。逢年过节，你们得走动。你大伯身体不好，你们有空也去看看他，带点东西，表表孝心。”

这话说得漂亮，但林念棠听出了弦外之音——“带点东西”。说白了，就是要他们送礼。

林念棠依旧笑着：“大伯娘说得是。等时序身子好些了，我们一定去看大伯。到时候带什么礼物，还得请您帮我们参谋参谋，免得失了礼数。”

这话既应下了走动的事，又把“送什么”的主动权留在了自己手里。张桂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挑不出毛病来。

一旁的孙秀莲忽然开口了：“弟妹，听说你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话问得直白，连张桂芬都觉得有些不妥，回头瞪了儿媳一眼。孙秀莲却装作没看见，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念棠。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念棠没有动怒。她转过身，从晾衣竿上取下那块蚕丝绢，走到孙秀莲面前，将绣布展开。

“嫂子，这是我正在绣的。您看看。”

孙秀莲低头看去——那是一幅还未完工的绣品，两只猫背对背坐着，一只狸花，一只纯白。狸花猫的耳朵已经绣好了，绒毛根根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抖动。白色的那只只绣了一个轮廓，但已经能看出优雅的姿态。

“这……这是你绣的？”孙秀莲的眼睛直了。

“嗯。”林念棠点头，“我外婆是绣娘，我从小跟着学。这幅双面猫绣好了，供销社说能卖到三十块以上。如果能被外宾看中，价格还能更高。”

三十块。在1985年的农村，这几乎是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分收入。

孙秀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张桂芬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猫绣得跟真的一样，你这手可真巧。”

林念棠将绣布小心收好，才看向孙秀莲，声音平静而坦然：“嫂子刚才问我，是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可以回答您——是。”

孙秀莲一愣。

“我和时序的婚事，是我外公和他祖父定下的。两位老人家都不在了，但婚书还在。我来履行婚约，是因为我认这个‘信’字。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孙秀莲：“嫂子，我外婆教过我一句话——女人的底气，不是嫁了谁，是自己的手能挣出什么样的日子。这幅绣品卖了，够我跟时序吃一个月的羊杂汤。我没偷没抢，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张桂芬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说得好！这姑娘有志气！”她转头看向儿媳，板起脸训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串门子说闲话，家里酱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孙秀莲被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低下了头。

张桂芬站起身来，对林念棠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念棠啊，你这绣品要是真能卖出好价钱，可得教教你嫂子。她在娘家时也学过几天女红，就是手笨，绣出来的东西跟鸡刨似的。”

“大伯娘客气了。嫂子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教她几样简单的花样。”林念棠笑着应下。

张桂芬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林念棠说了几句闲话，才带着儿媳告辞离开。临走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堆劈好的木柴，又看了看廊下那把轮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林念棠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应付得很好。”身后传来宋知时序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他正推着轮椅从廊下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着她，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伯娘其实人不坏，”他说，“就是嘴碎了些，爱占**宜。她今天来，一半是想探探你的底，一半也是真心想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

林念棠点点头：“我知道。她送的那篮子鸡蛋，少说有二十个。真要是个刻薄的，哪舍得拿这么多鸡蛋出来。”

宋知时序微微挑眉。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不过，”林念棠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让你逢年过节带礼物去看大伯，这个‘礼物’的分量，可得咱们自己把握。”

宋知时序嘴角微微一勾。他发现这个姑娘不仅手巧，心里还透亮得很。

“你刚才说，那幅绣品能卖三十块？”他问。

林念棠点头：“双面绣比普通绣品值钱。供销社的售货员说，如果有外宾看中，价格还能翻倍。”

“那只猫，什么时候能绣完？”

“快了。再有三四天，就能收针。”

宋知时序沉默片刻，忽然说：“绣好了，我陪你去镇上。”

林念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旁边。影子挨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林念棠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从这一刻起，她和他，真的开始成为“一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