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兀地刺破了后院的喧闹。

躲在阴影里的翠儿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右手手腕处多了一团刺目的红印，骨头传来的剧痛让她两眼一黑，指骨下意识地松开。

手里那个捏紧的小纸包直接脱手。

白色的粉末在半空中散开，纷纷扬扬地洒了她自己一身。

绿色的丫鬟裙衫上，沾满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尘。

这声惨叫把灶台前的胖厨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大蒜滚了一地。

“怎么了这是？！”

胖厨子提着菜刀转过身，瞪着倒在地上的翠儿。

楚江篱其实早留意到翠儿的动作，但她没料到秦回轩会出手。

她立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拍掉手里的瓜子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角落。

翠儿捂着红肿的右手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江篱低头，目光扫过翠儿裙子上的白色粉末。

她没有急着搀扶，而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翠儿的裙摆上捻起一点粉末。

放在鼻尖闻了闻。

楚江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巴豆粉。剂量还不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翠儿，声音寒凉。

“我的好翠儿，你拿着这么大包巴豆粉，鬼鬼祟祟地摸到我的调料罐旁边，是打算给今天的客人们加点什么特殊风味吗？”

胖厨子吓得直抽气，手里的菜刀差点握不住。

给客人的菜里下巴豆？这要是吃出人命来，他们全得掉脑袋！

翠儿脸色煞白，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连忙翻身跪倒在地。

“不！小姐！不是奴婢！奴婢冤枉啊！”

她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是王掌柜！是他逼奴婢的！”

翠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紧紧抱住楚江篱的小腿。

“昨天王掌柜走的时候，塞给奴婢这包药，威胁必须下在今天的菜里。”

“他说如果不照办，就找人打断我爹的腿！小姐，您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您啊！”

楚江篱冷眼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

装，继续装。

如果真是被逼的，刚才她摸向调料罐时眼里那种贪婪和怨毒又算怎么回事？

但楚江篱并没有当场点破。

她太清楚王掌柜那种老狐狸的手段了。

就算今天把翠儿扭送报官，王掌柜也绝对会倒打一耙，推得干干净净。

必须抓贼拿赃，抓个现行！

楚江篱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原来是这样。”

楚江篱脸上的冰霜转瞬消融，她弯下腰，居然亲手把翠儿扶了起来。

“翠儿啊，你可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楚江篱掏出一条丝帕，隔着帕子拍了拍翠儿裙子上的药粉。

“王掌柜那个老匹夫，简直丧心病狂。”

翠儿愣住了，连哭声都顿了一下。

小姐信了？这么简单就信了？

这草包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蠢！

楚江篱转过头，看向水井边。

秦回轩依然蹲在那里，保持着洗盘子的姿势。

他那双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的闹剧。

楚江篱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眨了一下右眼。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信号：配合我。

秦回轩眸光微动，读懂了楚江篱眼神里的狡黠和算计。

他没有作声，只是低下头，继续搓洗手里的青花瓷盘。

“胖厨子。”楚江篱拔高了音量，确保整个后院都能听见。

“既然这巴豆粉没下成，咱们也不用大惊小怪。”

“不过，明天是咱们酒楼真正的大日子，那几位出了高价的贵客，点名要喝咱们的秘制高汤。”

她走到灶台前，指着墙角一口沾满灰尘、早就废弃不用的大粗陶缸。

“你现在就去，把今天买来的半扇五花肉切下最好的肥膘，加上十几只**鸡，全给我扔进这口缸里。”

“熬上整整一夜，明天这就是咱们的镇店之宝！”

胖厨子张大了嘴，刚想说那口缸早就漏水不能用了。

却看见楚江篱背着翠儿，冲他连连使眼色。

胖厨子虽然憨，但不傻。

立刻会意，一拍大腿大声道：“好嘞东家！俺这就去生火熬汤！保证明天这汤鲜得让人吞掉舌头！”

翠儿低垂的眼眸里，透出阴毒的算计。

秘制高汤？熬整整一夜？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今晚偷偷往这口缸里加点料，再去通报王掌柜……

接下来的半天。

聚鲜阁的生意火爆得一塌糊涂。

靠着秦回轩扛回来的食材，和楚江篱双倍赔偿的承诺。

大堂里的客人不仅没走，反而被那些从未见过的“盲盒糕点”激起了兴致。

直到日落西山，打烊的号子吹响。

后院那口大陶缸里，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味飘满整个天井。

入夜，整个聚鲜阁安静下来。

后院角落的柴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溜了出来。翠儿手里捏紧另外一个小纸包，她早就藏了一手。

她像猫一样垫着脚走到那口大陶缸前，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定没人后，她迅速掀开木盖的一角，将纸包里的粉末全倒了进去。

盖好盖子，翠儿冷笑一声，转身顺着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要立刻去给王掌柜报信，明天一早，顺天府的衙役就会来封店！

夜风微凉。二楼账房的窗户边。

楚江篱双手环胸，静静看着翠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这丫头果然没让我失望。”她轻笑一声。

“你明知道那口缸里熬的，全是用剩下的边角料和洗锅水。”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楚江篱身后响起。

秦回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他脱下了那件馊臭的围裙，洗净了手，但身上依然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凉意。

“那又怎样？”楚江篱偏过头，看着秦回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口缸不仅装的是泔水，缸底还有个早就破掉的裂缝。”

“到了明天早上，里面的水早漏光了。她下的药，全都会渗进地下的泥巴里。”

秦回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女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能利用得如此彻底。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秦公子，今天那颗石子，谢了。”

楚江篱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锭白银，轻轻放在窗台上。

“这是你今天洗盘子和帮忙演戏的工钱。拿去给**买点好肉补补身子。”

她看着秦回轩略显错愕的眼神，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你今晚别急着走，就睡在后院柴房。”

楚江篱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明日一早，顺天府的人肯定会来。咱们，就有免费的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