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砰——!”
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人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飞溅。
沈家主院的大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京城的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城东沈家的大门早就敞开着,下人们正在门前洒水扫街,迎接今日出阁女儿的三朝回门。
沈家正厅里,沈老爷和嫡母端坐在主位上,不时探头往外张望。
“怎么还不来?侯府那边没动静就算了,婉清丫头怎么也这么晚?”嫡母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沈老爷端起茶盏,冷哼了一声:“急什么?承泽现在可是举人,未来是要入阁拜相的!咱们得拿出点耐心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吱呀”声。
一辆连车盖都漏着风的破旧青布马车,慢吞吞地停在了沈家大门口。
车帘掀开,顾承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连袖口都磨破了的青色长衫,率先跳下了马车。
随后,他转过身,动作生硬地将沈婉清扶了下来。
沈婉清今日的打扮,可谓是一言难尽。
她头上插着几支成色极差的鎏金簪子,身上的料子虽然是新的,但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街边裁缝铺里的便宜货。
尽管穿得像个暴发户家的丫鬟,沈婉清的下巴却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她挽着顾承泽的手臂,像一只斗胜的母鸡,昂首挺胸地跨进了沈家大门。
“哎呀,这茶怎么是凉的?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刚一进正厅,沈婉清连长辈都没拜,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奉茶的丫鬟破口大骂。
“没长眼睛吗?不知道我夫君身子贵重,喝不得冷茶?”
“要是冻坏了未来首辅的胃,把你们发卖了都赔不起!”
那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嫡母看着沈婉清这副小人得志的做派,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但碍于顾承泽在场,她只能强忍着不悦,挥手让丫鬟下去换热茶。
“婉清啊,回了娘家怎么还这么大火气?承泽,快请坐。”嫡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顾承泽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清高傲骨的模样,微微拱了拱手。
“岳母大人见笑了。婉清也是心疼小婿,毕竟小婿日夜苦读,身子确实单薄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在客座的首位坐了下来。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他现在已经穿上了绯色官服,正在视察下属一般。
沈老爷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承泽啊,这几日在寒舍住得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开口。”
听到这话,顾承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承泽从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木盒,双手捧着递到了沈老爷面前。
“岳父大人言重了。小婿虽然家境贫寒,但绝非贪图享乐之辈。”
“今日回门,小婿特意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岳父大人不要嫌弃。”
沈老爷一听有礼物,顿时来了精神。
难道这穷书生还真有什么传**不成?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结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块黑乎乎、毫无光泽,甚至边缘还有些磕碰的破石头。
“这……这是?”沈老爷嘴角抽搐着,强忍着把这破烂扔出去的冲动。
顾承泽立刻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脸上写满了骄傲。
“岳父大人,此乃徽州**古砚!”
“这可是前朝大儒用过的珍品,历经百年,沾染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才气!”
“市面上可谓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小婿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了这件无价之宝。”
顾承泽吹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
沈老爷看着那块连路边摊上十文钱一块的新砚台都不如的破石头,心里直骂娘。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违心地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好砚!承泽真是有心了!”
嫡母在一旁也用帕子捂着嘴,假惺惺地附和:“是啊是啊,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沈婉清看着父母这副“震惊”和“赞叹”的模样,心里的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看到了吗?
这就是她沈婉清选中的男人!
随便拿出一块砚台,就能让沈家上下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等他日后高中状元,入阁拜相,她倒要看看这京城里还有谁敢看不起她!
一想到这里,沈婉清的目光在正厅里扫视了一圈。
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夸张地掩嘴惊呼了一声。
“哎呀!怎么不见二姐姐?”
沈婉清故意拔高了音量,生怕院子里的下人们听不见。
“今天可是三朝回门的大日子,姐姐虽然嫁的是个……快不行了的世子,但规矩总不能废了吧?”
提到沈念娇,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沈老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嫡母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姐姐命苦,刚进门世子就咽气了。现在平阳侯府正在办丧事,她哪里还能出得来?”
“就算能出来,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妇,也不好回娘家冲撞了咱们的晦气。”
沈婉清听到“咽气了”三个字,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果然和上一世一样!
沈念娇这个**,现在肯定正被侯府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婆关在柴房里挨打呢!
说不定明天就会被一张破席子裹着扔到乱葬岗去殉葬!
沈婉清假惺惺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姐姐真是太可怜了。明明也是侯府的少夫人,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呢?”
“当初我还劝她,不要贪图侯府的富贵,可她偏不听。”
“非要抢着嫁过去,现在好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以后这漫长的一辈子可怎么熬啊。”
沈婉清一边说着可怜,脸上的笑容却快要掩饰不住了。
她转头含情脉脉地看向坐在首位的顾承泽。
“哪像我这般有福气,能觅得顾郎这样的如意郎君。”
“我夫君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下个月的春闱定能拔得头筹!”
“到时候,我夫君平步青云,当了**。我再去求求夫君,看看能不能施舍点银两,去侯府打点一二,好歹留姐姐一条贱命。”
顾承泽被这番吹捧弄得飘飘然,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故意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摸了摸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
“婉清心地善良,为夫甚感欣慰。你放心,等为夫高中,定会照拂你那可怜的寡妇姐姐。”
这对夫妻一唱一和,把“小人得志”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家众人虽然觉得恶心,但也只能陪着干笑。
毕竟,在他们眼里,沈念娇已经是个废棋了,甚至是个随时会给沈家带来灾祸的丧门星。
而顾承泽,才是沈家未来唯一的指望。
沈婉清越说越得意,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房顶。
“也罢,姐姐既然没脸回门,那咱们就不等她了。”
“这种克夫的丧门星,若是真回来了,只怕会脏了咱们沈家的地,坏了我夫君的运道!”
就在沈婉清把嚣张和恶毒发挥到极致,沈家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
沈家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连**跑掉了都顾不上捡,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边上,喉咙里发出颤抖到破音的高呼。
“平……平阳侯府……”
“少夫人到——!”
话音刚落。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沈家的大门外。
八个膀大腰圆、统一穿着侯府暗金劲装的护院壮汉,稳稳地停下了脚步。
一辆纯金包边、八宝流苏垂落、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超级香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赫然停在了沈家的台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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