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了红圈律所顶层的合伙人办公室里。

方言言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封皮磨损的日记本，眼底的寒意，久久没有散去。

距离她从姐姐的主卧里，拿到这本日记，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把这本日记，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姐姐在日记里记录的那些痛苦和绝望，就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彻夜难眠。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沈聿**姐姐、**姐姐的铁证。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仅凭一本日记，想要定沈聿的罪，远远不够。

日记是姐姐的主观记录，没有其他的客观证据佐证，最多只能作为辅助证据，无法直接证明沈聿的行为，和姐姐的死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想要让沈聿付出法律的代价，她还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她需要证明，沈聿确实换掉了姐姐的抗抑郁药；需要证明，沈聿长期对姐姐实施家庭暴力和精神控制；需要证明，姐姐的猝死，和沈聿的这些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这条路，还很长，很难走。

可她不会放弃。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助理小王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和兴奋：“言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方言言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淡淡问道：“什么事，这么激动？”

“沈氏集团！就是沈聿的那个沈氏集团！”小王快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把一份合作邀约函放在了她面前，“沈氏集团的法务部，刚刚发来了正式的邀约，想聘请我们律所，担任沈氏集团2026年度的常年法律顾问！牵头律师，指定要您来做！”

方言言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沈氏集团？

聘请她做常年法律顾问？

沈聿疯了吗？

前几天，他还在医院里，恶狠狠地警告她，让她别再查下去，否则就对她和方家不客气。现在，竟然转头就把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业务，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你确定，是沈氏集团的正式邀约？指定我做牵头律师？”方言言拿起那份邀约函，翻看着，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千真万确！”小王用力点头，兴奋地说，“我已经跟沈氏集团的法务总监确认过了，是沈总亲自指定的，要您来做这个项目的牵头律师。言姐，这可是沈氏集团啊！南城的龙头企业，年度法律顾问的标的额，上千万！这要是拿下来，咱们律所今年的业绩，直接翻一倍都不止！您在业内的地位，也会直接再上一个台阶！”

小王的兴奋，不是没有道理。

红圈律所的竞争，本就无比激烈。沈氏集团这样的大客户，是所有律所挤破头都想抢的肥肉。现在，这块肥肉，主动送到了他们面前，还是指定要方言言来做，这对她来说，绝对是职业生涯里，天大的机遇。

可方言言看着这份邀约函，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有浓浓的警惕。

她太了解沈聿了。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偏执疯魔，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把这么大的一块蛋糕，送到她的面前。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算计。

要么，是想借着这个合作，把她绑在身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没有精力，再去查姐姐的死因。

要么，是想借着这个合作，给她设下陷阱，一旦她出了任何差错，就能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没有能力和他对抗。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言姐，您怎么不说话啊？”小王看着她皱紧的眉头，有些不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难道要拒绝吗？”

方言言放下邀约函，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拒绝？

还是接受？

如果拒绝，她就失去了一个绝佳的职业发展机会，也失去了一个，能光明正大接触沈氏集团、接触沈聿的机会。

如果接受，她就会掉进沈聿的圈套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可反过来想，这也是她最好的机会。

只有进入沈氏集团，只有光明正大地站在沈聿的身边，她才有机会，接触到沈氏集团的核心业务，接触到沈聿的核心圈子，找到他换掉姐姐的药、威胁姐姐的更多证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想要扳倒沈聿，想要给姐姐讨回公道，就必须走到他的身边，走到他的地盘里，才有机会找到他的软肋，给他致命一击。

想到这里，方言言抬起头，看着小王，语气坚定：“这个邀约，我们接了。”

“真的？！太好了言姐！”小王瞬间激动得跳了起来，“我马上就去回复沈氏集团的法务部，跟他们敲定合作细节！”

“等一下。”方言言叫住了她，补充道，“回复可以，但是合作的具体条款，还有权责划分，必须全部审核清楚，所有的风险点，都要一一列明，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漏洞。还有，告诉他们，所有的合作流程，必须按照正规的法律程序来，我不接受任何私下的、不合规的要求。”

她必须提前做好所有的防备，不能给沈聿任何，给她设陷阱的机会。

“放心吧言姐！我明白！”小王立刻应下，拿着邀约函，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方言言看着窗外，南城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聿，你想借着这个合作，困住我？监视我？

那你就错了。

我会借着这个机会，走到你的身边，撕开你所有的伪装，找到你所有的罪证。

我们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晚上，沈家别墅。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几分别墅里的寒意。

方言言坐在餐桌旁，给念念剥着虾，把虾肉一点点挑出来，放在孩子的小碗里。念念坐在儿童座椅上，吃得一脸满足，时不时地抬起头，对着她笑，小奶音喊着“小姨最好了”。

这半个多月，有方言言的陪伴，念念的状态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活泼，再也不是那个刚失去妈妈时，怯生生、不敢说话的样子了。

沈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刀叉，却没有动餐盘里的牛排，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方言言身上，一眨不眨。

他看着她温柔地给孩子剥虾，看着她笑着哄孩子吃饭，看着她眉眼间的柔和，心脏的位置，再次传来那阵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半个多月，他每天都在观察她。

看她在法庭上锋芒毕露，看她在生活里温柔细心，看她对着孩子笑，看她对着他冷脸，看她偷偷调查姐姐的死因，看她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依旧敢挺直腰杆，和他对峙。

她像一束光，硬生生地照进了他黑暗、封闭、充满罪孽的世界里，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灼伤她。

他给她递去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邀约，一方面，是想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她，不让她再查下去；另一方面，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只是想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和她有更多的交集，能更多地看到她。

“小姨，我吃饱了！”念念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对着方言言笑得眉眼弯弯，“我想去院子里玩滑滑梯！”

“现在天黑了，外面太冷了，不能出去玩了。”方言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明天白天，小姨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吧。”念念瘪了瘪嘴，有些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聿，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对着念念说：“爸爸陪你去影音室，看你最喜欢的动画片，好不好？”

这话一出，不仅是方言言愣住了，连旁边的张妈和佣人，都惊呆了。

夫人走了之后，先生从来没有陪小少爷看过一次动画片，甚至连跟小少爷多说几句话，都很少。今天，竟然主动提出，要陪小少爷看动画片？

念念也愣住了，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看着沈聿，怯生生地问：“爸爸……真的吗？你真的要陪我看动画片吗？”

“嗯。”沈聿点了点头，脸上的冷硬柔和了几分，对着孩子伸出了手，“走吧。”

念念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从儿童座椅上滑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抓住了沈聿的手指。

沈聿的身体，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孩子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小小的，软软的，和清然的手，一样的温度。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牵着孩子的手，转身朝着影音室走去，全程没有再看方言言一眼。

方言言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眼底满是错愕和不解。

沈聿今天是怎么了？

竟然主动陪念念看动画片？

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张妈看着她错愕的样子，笑着走过来，轻声说：“方小姐，先生他，其实心里是在意小少爷的。只是夫人走了，他心里太难受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相处。现在您来了，小少爷越来越好了，先生他，也慢慢缓过来了。”

方言言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缓过来了？

他欠姐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就算他对念念再好，也掩盖不了他**姐姐的事实。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准备回客房，再好好看看姐姐的日记，梳理一下现有的证据。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到了沈聿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他打电话的声音。

方言言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屏住呼吸，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声音。

“周明宇那边，处理好了吗？”是沈聿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沈总，您放心，已经处理好了。周医生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下周就会出国，再也不会回来了。”电话那头，是林舟的声音。

“还有，方小姐那边，她接了我们的法律顾问邀约，接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她接触过什么人，查过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绝对不能让她，再查到任何关于夫人的事情。”

“是，沈总，我明白。”

“还有，”沈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合作的所有流程，都按照正规的来，不要给她设任何陷阱，不要给她造成任何麻烦。所有的项目，都要配合她，不能让她在工作上，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头的林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忙应下：“是，沈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方言言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浑身僵硬，心底满是错愕。

她以为，沈聿给她这个合作，是为了给她设陷阱，让她身败名裂。可没想到，他竟然吩咐林舟，配合她的工作，不给她设任何陷阱，甚至还要护着她，不让她出任何差错？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边严防死守，不让她查姐姐的死因，一边又在工作上，给她这么大的便利，甚至护着她？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她思绪混乱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方言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他显然知道，她听到了刚才的电话。

两人站在走廊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紧绷。

最终，还是沈聿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邀约，你接了？”

“接了。”方言言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错愕和混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警惕，“沈总花这么大的代价，把这么大的项目送到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

沈聿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什么。沈氏集团需要一个能力强的常年法律顾问，你的能力，在庭审上，我见过，足够胜任。”

“只是这样？”方言言显然不信，冷冷地看着他，“沈总不是应该巴不得我身败名裂，再也没有能力查我姐姐的事情吗？怎么反而给我送这么大的机遇？”

沈聿的手，紧紧攥了起来，看着她眼里的警惕和不信任，心脏像是被**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她，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只是想护着她。

他只能用这种别扭的、冷硬的方式，做他想做的事。

“你不用想太多。”沈聿的语气，再次冷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偏执和强势，“我给你这个项目，只是因为你能照顾好念念。你在南城站稳脚跟，才有更多的精力，照顾好念念。仅此而已。”

“但是，方言言，我再警告你一次。”他的话锋一转，眼底的冷意再次升起，“工作上的事，我可以全力配合你，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资源。但是，关于清然的事，你不许再查下去。否则，就算你是念念的小姨，就算你是这个项目的牵头律师，我也绝不会手软。”

又是这样。

一边给她糖，一边给她警告。

一边对她好，一边又严防死守，不让她触碰姐姐的死因。

方言言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决绝：“沈聿，你放心。工作上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但是，我姐姐的事，我也一定会查到底。”

“不管你给我多少好处，不管你怎么威胁我，都没用。我姐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欠她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犹豫。

沈聿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有愤怒，有偏执，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无力。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这个女人，看着温柔，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倔强，比谁都要坚定。她认定的事，就算是撞了南墙，也绝不会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随你”，就转身走进了书房，狠狠关上了门，再次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方言言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她接下这个合作的那一刻起，她和沈聿之间，就彻底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可她不怕。

她手里有姐姐的日记，有了第一个铁证，接下来，她会借着这个合作，找到更多的证据，一步步揭开所有的真相。

她转身，朝着客房走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走廊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