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她俩耳刮子，看她还装不装死！”

“人家都来退婚了，你要死要活赖着有意思吗？！”

苏锦瑟被吵得头疼欲裂，勉强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顶发黄的蚊帐顶，补丁摞补丁，像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耳边，嫂子胡喜娣和母亲郑玉芬像两只**，嗡嗡嗡地绕个不停。

“锦瑟，我说的那些，你听到没？”胡喜娣脸上挂着假笑，“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城里的闺女，霸占着人家城里的对象干嘛呀？”

郑玉芬在旁边附和：“你嫂子说得对。圣金那孩子，你留不住。”

苏锦瑟皱皱眉。

她不是死了吗？

一时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重生了，重生到了1975年3月30日，未婚夫魏圣金上门退婚的当天。

十八年前，苏锦瑟刚出生就被抱错，成了城里有钱人家的假千金，过了十六年衣食无忧的日子，最终在十六岁那年被城里的养父母送到乡下老家。

回来没两年，从乡下回城的真千金姜乐瑶又下乡了，就在这个村当知青。

那时候上山下乡运动正热火朝天，城里来的年轻人一拨一拨地往农村送。

姜乐瑶刚在城里过了两年好日子，又被扔到农村吃苦，心里恨透了苏锦瑟。

恨她抢了那十六年。

但姜乐瑶很会装，况且她是郑玉芬一手养大的，感情非同寻常。

每次只要姜乐瑶在郑玉芬面前掉几滴眼泪，郑玉芬就觉得亏欠了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而苏锦瑟呢，天天饿得胃抽筋，去锅里捞口稀粥，胡喜娣就在旁边阴阳怪气：“有些人啊，光吃不干，脸皮真厚。”

后来，苏锦瑟那个城里父母给她定的未婚夫，魏圣金也下乡了。

魏圣金和姜乐瑶，两个城里来的知青，一个屋檐下劳动，眉来眼去，暗度陈仓，很快便勾搭到了一起。

苏锦瑟不愿意相信他们有一腿，拼命告诉自己不是真的。

直到那天傍晚，她亲眼看见他俩嘴对嘴亲得难舍难分。

苏锦瑟气疯了。

跑回家，跟郑玉芬说要跟魏圣金尽快结婚。

郑玉芬不肯，还说苏锦瑟配不上魏圣金。

苏锦瑟跪下来求，郑玉芬烦了，把她关在屋里，三天不给饭吃。

她就那么饿着，饿到发晕，饿到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魏圣金来了。

他来退婚的。

上辈子，苏锦瑟听到这个消息，觉得天都塌了。

她哭着求他，跪着拽他的裤腿，说“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不要我”。

魏圣金把她的手掰开，一脸的嫌弃。

苏锦瑟就闹。

在院子里打滚，嚎啕大哭，骂姜乐瑶是狐狸精。

全村人都来看笑话，指指点点，说她疯了。

郑玉芬嫌苏锦瑟丢人，把她拖进屋，甩了一巴掌：“你要死**，别在这儿丢人！”

就这样，婚退了，脸也丢光了。

然后，姜乐瑶给了苏锦瑟致命一击，在村里到处说苏锦瑟“在城里就跟好几个男人睡过早就不干净了”。

苏锦瑟名声臭了，更没人要了。

最后，是胡喜娣把她卖给隔壁村的刘老四，换了二十块钱。

婚后三年，苏锦瑟被打断三根肋骨，打聋一只耳朵。死的时候，身下的稻草都被血浸透了。

村里人都觉得她晦气，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除了，那个杀猪匠。

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妻、绝嗣断后，谁沾上谁倒霉。

没人敢靠近他，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可他来了。

他站在她床前，握住她的手，送她最后一程。

后来苏锦瑟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飘在半空，发现他在她坟前站着。

大雨滂沱，男人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像一座碑。

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被雨雾吞没，孤零零的，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苏锦瑟从思绪中走出来，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眼眶烫得发疼。

“锦瑟，你到底听没听见？”胡喜娣凑过来，“魏知青还在堂屋等着呢，你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郑玉芬在旁边小声警告：“我可告诉你，别给我又哭又闹的。咱家丢不起那人。”

苏锦瑟坐起身，慢慢穿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堂屋的光线比西屋亮些。

魏圣金站在屋子中间。

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很干净，熨得服帖。

头发用水抹过，梳得能照见人影。

苏锦瑟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穿着最好的衣服，梳着最体面的头，来跟她说“你配不上我”。

魏圣金闻声看过来，上下打量苏锦瑟，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褂子，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这女人，果然连乐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苏锦瑟。”魏圣金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咱们的婚约，取消。都是体面人，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苏锦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年轻气盛的脸。

斯文、白净、体面。

她现在只觉得陌生。

不，更让她陌生的，是曾经的自己。

怎么就瞎了眼，有厉野那么好的男人不要，非得把魏圣金这个垃圾当珍宝？

“你也知道。”魏圣金继续说，“这门亲事，是两家大人定的。现在你也不在城里了，咱俩不合适。”

苏锦瑟一开口，语气干净利索，“我也是这么想的，魏圣金，我和你，结束了。”

当初，她听到“退婚”两个字，觉得天都塌了。

为了挽回魏圣金的心，她攒了鸡蛋不舍得吃，煮熟了揣在怀里，跑着去送给他。

他接过鸡蛋，转头就给了姜乐瑶。

她省下布票给他做鞋，手扎得全是针眼。

他穿着她做的鞋，牵着姜乐瑶的手去镇上。

她拼命对他好，拼命想挽回他的心。

可她的好，全喂了狗。

当初那个傻乎乎的苏锦瑟，早就死了。

这辈子，苏锦瑟只想嫁给村里那个糙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