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账本与旧人心------------------------------------------、还要改规矩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里，在逍遥王府不算大的池塘里，激起了不小的动静。。“听说了吗？王爷要亲自看账，还要把大伙儿都叫去训话！稀奇！王爷往日不是最不耐烦这些？怕不是银子不够花了，要寻由头克扣咱们吧？赵总管脸上都没了笑模样，我看啊，悬……”。王爷？那个斗鸡走狗、赏花听曲在行，一提起俗务就皱眉的逍遥王？他能看懂四柱清册就不错了，还改规矩？多半是闲极无聊，想出的新花样，过不了三天，自个儿就先腻了。，在偏厅候着时，互相交换着眼神。绸缎庄的孙掌柜最是镇定，甚至捻着几根稀须，对粮行的钱掌柜低笑：“王爷怕是又瞧上了哪家的新奇玩意儿，手头短了，想从账上找补些体己。无妨，咱们账目清楚，王爷要问，咱们仔细回话便是，总少不了王爷的花用。”众人闻言，心下稍安。，听涛轩。，听着贴身丫鬟琥珀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秀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查账？改规矩？”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王爷可说了要如何改？回王妃，没有。王爷自前日要了账本去，就一直待在书房，连用膳都是叫人送进去的。赵总管去问过两次安，都没见着人，只说王爷在忙。”琥珀小心翼翼地道，“下头人都在猜，王爷这次……是不是动了真格？真格？”沈清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他能动什么真格？不过是银子不够挥霍了，寻个由头，摆摆王爷的威风，好让下面人‘懂事’些，多孝敬点罢了。”她想起成婚以来，这位王爷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其余便是金玉其外，沉迷享乐，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心中那点因家族联姻而起的、本就稀薄的情分，早已消磨殆尽。“不必理会。”她重新拿起兵书，“由他折腾。左右这府里，也出不了什么新鲜事。”，此刻正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叠白纸和手中的细毫笔，眉头紧锁。
他面临的难题很实际：如何将现代那套相对完善的财务内部控制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能操作的方式表达出来？
复式记账法是核心，但“借方贷方”的概念太过突兀。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入项”与“出项”，要求每一笔收支，必须同时在这两项下登记，并且总额必须相等。他将其称为“天地合账法”——有入必有出，天地合，则账清。
接着是科目。他摒弃了原有笼统的“开除”、“用度”，重新划分：“薪俸支出”、“物料采买”、“工程营造”、“膳食开销”、“仪仗车马”、“交际馈赠”、“赏银杂支”……林林总总，列了二十余项。每一项下面，还要求尽可能记录明细。
然后是最关键的——流程和凭证。
“所有采购，需有‘请购单’，写清事由、预估银两，经手人、核准人画押。”
“采购完成，需有商铺开具的‘票单’（类似**），并有‘验收单’，核实数量品质，经手人、验收人画押。票单、验收单、实际支出银两，三者须相符。”
“所有支出，需凭完备的‘请购单’、‘票单’、‘验收单’，至账房换取‘支银对牌’，方可至银库支取现银。账房需将单据与对牌存根联核对归档。”
“每月初五，对账日。各管事需携带上月所有单据存根及账册副本，至花厅，与总账房公开对账。有疑义处，当场提出，查验单据。”
……
他写写画画，不时停笔思索。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前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的低声自语。
“审计流程也得有……内部抽查……定期轮岗……”他**眉心，感觉比前世写年度总结报告还累。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支撑着他。这是一种将混乱纳入秩序的挑战，一种用知识撬动现实的尝试。尽管这知识，在此地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不仅要设计账册样式，还要编写一份详尽的《账目记录及核销规程》，用尽可能浅白的话，解释为何要这么做，每一步该怎么操作。
累了，他就看看窗外，想想自己那遥遥无期的“退休生活”，然后叹口气，继续埋头。
偶尔，他也会想起赵德顺那张白净的、总是带笑的脸，想起账册上那些模糊的款项。他知道，自己这套东西一旦推行，触动的不只是几个管事，而是这王府多年来运行的一整套“潜规则”。会有阻力，会有反弹，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但他更清楚，如果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理不清，如果连身边这些“小鬼”都镇不住，那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他想要的“安全躺平”，就永远是个笑话。
“好的**，能让坏人干不了坏事，至少，不那么容易。”他嘀咕着前世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话，笔下不停。
第三天，辰时将至。
花厅里，王府内外二十余位有头有脸的管事、掌柜济济一堂。椅子不够，一些身份稍低的只能站着。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厅外。
赵德顺站在上首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有些发僵。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小桌上那厚厚一叠新“账册”和写着字的纸，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王爷这次，似乎不是开玩笑。
沈清墨并未现身，但她的丫鬟琥珀，却奉了她的命，悄悄躲在花厅一侧的屏风后。王妃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好奇，想看看这位王爷，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脚步声响。
李谨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几页纸，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严肃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般的懒散，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都来了？坐，都坐。”李谨走到主位坐下，将手里的纸放在桌上，语气随意，“今儿叫大伙儿来，没别的事。就是看咱们府里，还有各处铺子的账，记得有点乱，看着头疼。本王呢，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了个新法子。”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抖了抖：“这叫‘天地合账法’，记账的新规矩。”又指了指那叠装订好的册子：“这是新账本，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底下大部分人慢慢变了脸色。
“以后府里所有花销，哪怕买根针，也得先填‘请购单’，写清楚为啥买、买多少、估摸着花多少钱，谁经手、谁点头，画押。”
“买了东西，得有铺子开的‘票单’，还得有人验货，填‘验收单’。票单、验收单、实际花的银子，必须对得上号，差一个子儿都不行。”
“拿着这些单子，去账房换对牌，才能支银子。账房得把单子和对牌存根钉在一起，按月收拾好。”
“每月初五，咱们在这儿，公开对账。谁管的账，谁拿着单子来，一笔一笔对。有什么不清楚的，当场说，当场查。”
李谨一条条说着，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厅里鸦雀无声，只有他平稳的嗓音在回荡。不少管事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几个掌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尤其是那位孙掌柜，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大概就这些。新账本和详细的规程，待会儿赵总管会发给你们。有不认字的，找认字的念给你们听。三天，就三天。”李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那懒散的神情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一丝深潭般的平静。
“三天后，用新账本，按新规矩，把你们手上经管的事，从今年年初到现在，给本王重新理一遍，单据补全，账目记清。理好了，送来我瞧。”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是一凛。
“理不清的，或者觉得这新法子太麻烦、不想干的……”
“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本王，准你辞工。”